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吹塔勒街 > 13. 废片
    出门前,秦穗又检查了一遍那只纸袋。

    天已经亮了好一会了,今天云厚,天光微弱地照下来,洒得世界都灰蒙蒙的。

    三张照片夹在硬纸壳里。面粉和干饼另装在布袋中,纱布和消毒药水放在摄影包外侧,伸手就能摸到。她边拉拉链边下楼时,楼道里那盏坏了一半的灯还没有修,在白天也半闪不闪的。

    旧市场后面的路在白天没有夜里看起来那么深。她走得不快,摄影包贴在背上,那只纸袋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一下。

    小屋的门没有关严。

    妹妹已经在门槛里侧,怀里抱着那条浅黄色裙子的裙摆,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小声念叨什么,逗得自己咯咯笑。

    听见脚步声,先茫然地抬起脸,看了秦穗好一会儿,才忽然睁大眼睛。

    “Qin。”

    屋里传来Asad的声音:“谁?”

    Stella没有回头,只又叫了一遍:“Qin。”

    Asad扶着门框出来。他膝盖上的纱布还在,伤腿不太敢弯,走到门口时先停了一下。看到秦穗,他眼睛明显亮了一点,很快又装作平常。

    “我就说她会来的。”这句话像早就准备好了。

    秦穗还没有开口,Asad又补了一句:“Stella问了几次。她一直以为照片马上就能有。”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朵粉粉的,不想证明自己也在等。

    秦穗透过门缝往里望,哥哥靠在沙发垫子里,身上的毯子有些凌乱,毛毯从膝上滑了一截,边缘堆在腿侧,没有铺整齐。

    Mirek正努力地调整有些凌乱的呼吸,苍白的额头上微微沁出些薄汗,像是刚刚有过转移之类的动作,垫子还没放平整。腰侧陷下去,伶仃的薄薄手背吃力地蹭着毯子的布料似乎想自己理平整些。

    屋里像才刚从某种忙乱里安静下来。Asad的额角也有汗,扶着门框的手还没松开,像刚刚才有空喘一口气。

    “Asad。”哥哥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Asad闭上嘴。

    秦穗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她提着布袋站在门口,像自己迟来的并不只是这一晚。

    她进门,把布袋放到桌上,说:“昨天耽搁到有些晚了,旧市场后面不能走。”

    Asad小声说:“Nadia婶婶也说晚上那里不好。”

    Mirek原本垂着眼,听见这句,才慢慢抬起头。

    他像是刚刚缓过一点气,肩背还陷在垫子里,颈侧没什么力气,抬头的动作很轻,却仍旧先看向她。那目光没有落到她的摄影包上,也没有去问照片。

    他低声问:“你没有走那里吧。”

    秦穗轻轻顿了一下,她只答应过,如果能找到地方,就把照片洗出来。昨晚没有送到,也算不上失约。可是一家人好像都在那个她没来的昨天开始偷偷等她。

    “没有。”她说,“我回旅馆了。”

    哥哥很轻地点了下头。幅度不大,颈侧却像没能完全支住,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靠回垫子里。

    秦穗看见了,心口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风吹动窗边那块塑料布,发出很轻的响。她把纱布和消毒药水先拿出来,又把小袋面粉和干饼放到桌上。

    哥哥的神情微微有些变了,语气里明显有些难堪和着急,“我们还有吃的,不用……再买过来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秦穗没有看他已经微红的眼睛,只把东西往桌里推了一点。

    “昨天城西在发救济粮,我正好也去了那里问了一下,塔勒街旧市场后面这一片是在那边领,他们说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代领。”她说,“你们没去成。”

    Mirek低下眼,没有说得出话。

    Stella听不懂这些,只看了看干饼,又看两个哥哥,很快也不敢出声了,手指抓着黄色的小裙子轻轻搓着。

    “这个不是登记桌上的份额。”她说,“昨天我们随车过去,车上有一小批给外来协作者临时带的补给,不按你们街区的名册走。我们那边用不了这么多,我就带了一点过来。纱布和药水也是跟诊疗棚那边问的。”

    Asad看着她,又看着桌上的东西。他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什么叫临时补给,可秦穗昨天确实去了城西,确实能和向导、诊疗棚的人说话。她站在他们不熟悉的那套秩序里,能问到他们问不到的人,也能带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拿到的东西。

    哥哥语气有些迟疑:“这样拿…是可以的吗?”

    “可以。”秦穗说,“本来就是捐赠的东西,没有花钱,也没有占登记桌上的份额。”

    Mirek便不再问了。只是搭在在毛毯上的手轻轻挪了了一下,关节薄薄地发粉。

    他心里太清楚秦穗已经帮了他们太多,只是自己家昨天确实错过了那一份粮,也知道这几样东西此刻摆在桌上,不能轻易说不要。

    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低声说:“谢谢。”

    秦穗把摄影包放低。

    “还有照片。”

    刚刚还在角落摸裙子的小女孩立刻抬起头,怯生生往前挪了一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秦穗把纸袋拿出来,拆开外面的硬纸壳,她先抽出Stella那张,递给小女孩。

    Stella伸手接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慢。她不像拿干饼那样直接去抓,而是先看秦穗,又看哥哥,像怕这东西太脆弱,一用力就会碎。

    照片上的她低着头,穿着浅黄色的新裙子,浴室镜子边缘还有一点旧痕,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举到裙摆旁边,比了一下,又抬头看秦穗,小声说:“我。”

    秦穗点头:“是你。”

    Stella嘴角抿了一下,她没有摸照片正面,只用两只手小心捏着边角,转身走到Mirek面前给他看。

    Mirek低头看她,又看那张照片,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很好看。”他说。

    Stella立刻把照片抱到胸口,小脸害羞地红起来。

    第二张是前几天拍的合照。

    Asad边接嘴上还说:“我看起来很奇怪。”

    可他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里,三个人挨在一起。小屋里的自然光并不亮,被塑料布挡过一层,落在人脸上有淡淡的灰。Stella的头发洗得蓬松,Asad肩膀绷得有些紧,Mirek靠在旧垫子里,身体微微偏着,手收在毛毯边,三张很像的小脸都拘谨又认真地笑着。

    Asad看着看着,声音低下来:“哥哥这张还可以。”

    Mirek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轻轻看了他一眼。

    Asad别开脸,“本来就还可以。”

    他说完,像想找个地方把照片放好,又觉得哪里都不够干净,最后只好先用手掌托着,连指腹都避开画面。

    第三张拿出来时,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旧游客照洗得最糊。夕阳被压暗了一些,蓝白色小棚子的边缘比手机里稍微清晰,角落里那一家五口仍旧只是几个小小的影子。父亲牵着Asad,母亲抱着Stella,Mirek站在旁边。

    秦穗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把它放到桌上。

    Asad先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妹妹看着这张显然还是比前两张陌生,但她也只是抱紧了怀里自己的照片,怯生生的,没有说话。

    哥哥的目光轻轻地久久地落在照片上,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右手,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左手抵在垫子上支撑。

    刚抬起来一点点,细瘦苍白的手腕便往下有些勾折。弟弟下意识往前动了动,又忍住,只把手按在桌沿。

    他重新蓄了蓄力,不着力的指腹软软擦过桌面,没能立刻扣住照片。最后他只用掌根和拇指侧抵住边缘,把它一点点挪近。照片在桌面上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洗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秦穗看着那张旧照,又看向沙发里现在的Mirek。

    照片里的他站在父母身边,肩背还是直的,神情有些收着,却不是现在这种自卑。他那时候大概也不爱说话,可那种沉默还只是性格,不是后来一点点学会的退让。

    秦穗忽然看见了一个还来不及认识的他

    是一个还没有习惯道谢,把自己放低,每一句话出口前先想会不会麻烦别人的他

    如今这个人就在她面前。身体被困住了,生活也被困住了,可他没有变成一滩向外索取的苦水。他仍旧安静、温和,仍旧用那点残余的力气编出一只只小玩偶,换来这个家的一点点生计和明天。

    秦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作为摄影师,她拍过很多照片,也修过很多不合格的照片。曝光坏了,构图偏了,人物主体错位。

    可就是这张她之前不会留下来的照片,才终于让她窥探到一点,这非常温馨的一家拼尽全力都再也无法找回来的曾经。

    后来很多东西都不在原处了。

    房子,街道,家园,海边的小棚子,身体,名字,所有的温存。连一家人曾经这样完整地站在一起,都要靠一点快被夕阳泡散的影子来证明。

    三个孩子围着它。一个已经长大得太早,一个还小到不太明白死亡和失去,另一个被困在旧屋子里,小小的,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相依为命。

    屋里安静了很久才重新有了声音。

    秦穗把纱布和药水拿出来往桌边放了放,简单说了用法。Asad听得认真,嘴上仍旧说自己膝盖没事。Nadia婶婶不在,屋里少了那种能一眼把小孩压住的长辈气息,孩子的逞强便又冒出来一点。

    秦穗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又看到角落里那个重新又有点满的竹筐,“伤还没好,尽量先别出去卖了。”

    “我不走远。”A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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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说,“就在旧市场前面。”

    秦穗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语气微微带着不赞同:“今天还要出去卖?”

    Asad睫毛垂下去,声音染上难过:“可是如果不去,就没有钱了……”

    秦穗看向竹筐里几只新多出来的玩偶,歪歪翅膀的小鸟,耳朵半搭不立的小兔子,旁边放着几团灰线和蓝线。

    她想起第一晚Asad带着它们蹲在人群里,也想起昨晚Mirek手里那截总理不顺的灰线。

    一个已经被这间屋子完全困住的男孩,仍然在用这种很慢的方式,往外送出自己的努力,换来一点点的生活费支撑这个小家。

    “除了上街卖,还有其他方式卖吗”

    Asad看着她,有些困惑,像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对呀……哥哥织,我背着背篓上街去卖。”

    “没有手机?”

    Asad摇摇头。说完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哥哥,像怕这句话听起来太穷,耳朵有些红。

    秦穗没有继续问。她拿起一只小鸟,针脚不算整齐,翅膀两边也不完全对称,但线头藏得很细,眼睛用黑线缝出一点弯弯的弧度,像在笑。

    “我可以帮你们拍几张照片。”她说。

    Asad愣了一下:“拍它们?”

    “嗯。”秦穗说,“我住的地方有些人,还有临时群里的人。或许有人会喜欢这些。”

    Asad的眼睛亮了一点,很快又去看Mirek。

    Mirek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垫子里,不知道有些累还是情绪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手腕很轻地颤抖着,手掌薄薄一片,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垂着眼,似乎像在思考,过了一会才很轻很轻地:“可是…我们…已经麻烦你很多了…”

    “拍几张照很简单,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你做的东西。”

    哥哥沉默了很久,终究是没有拒绝。

    秦穗把小鸟放到桌边光线稍亮的地方,又拍了两只兔子和一只蓝线缝的小狗,

    Asad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这样拍出来看,好像贵一点。”

    秦穗低头检查照片,“本来就不差。”

    小孩小小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点骄傲,

    哥哥没有说话。

    秦穗把相机放进背包里,说:“我先发给认识的人看看。如果有人要,明天或者后天,我把钱带来。”

    Asad很快点头,又像怕自己答应得太急,看向Mirek。

    他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再次说。

    秦穗本来想说不用谢,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看着他,换了一句:“如果有人买,是因为东西做得好。”

    Mirek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茶色深邃的眼神似乎有些触动,太久没有什么事让他被肯定了,即使是一句赊账的夸奖。

    秦穗没有再多说。

    临走前,Stella还在低头看自己的照片。Asad把三兄妹合照夹进旧书,又不放心地翻开看了一眼。Mirek没有让拿走那张游客照,像还需要再看一会儿。

    秦穗背好摄影包,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工作上的事。”

    Asad扶着门框送她到门口。他的步伐还是有些跛,走到门边时低低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忍住。

    Mirek不能出来,只在沙发那边抬眼看她。

    秦穗看向他。

    他靠在较暗的地方,身上盖着旧毛毯,手边放着那张旧游客照。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停在他脚边不远处,再往里就照不到了。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明暗对视了一下。

    很短。

    Mirek轻轻说:“谢谢你送来。”

    秦穗说:“我答应过。”

    Mirek像是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秦穗走出巷子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临时群在统计下午去城西的人,秦穗回复了个“1”。发送出去以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把那几张照片选出来,发进群里。

    她只说:刚才在塔勒街看到的,手工做的小玩偶。如果有人想要,我明天可以顺路帮忙带。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一时没人回。

    秦穗把手机收回包里,继续往旧市场外走。巷子里的风从墙缝间穿过来,带着灰尘和一点干冷的气味。她走到街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屋的门已经合上了。

    那扇门很旧,门边的漆掉了一块,里面隔着一间屋子的昏暗,放着三张照片,一袋面粉,几块干饼,还有几只还没卖出去的小鸟和兔子。

    秦穗收回视线,往城西的方向走。

    手机在包里又轻轻震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拿出来看。

    临时群里,有人回了一句: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