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和篮球场差不多大的一片地,徽月头一次觉得一亩地好像也不是很大。
吕管家领了佃户过来,是个晒得黝黑的农户,他道:“县令大人拨出这两亩地给秦幕僚试育新种,租子今年便免了,回头去管事的那儿把租子领回来。”
农户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只有惶恐,听了管家的话忙弯下腰:“小的全凭大人吩咐。”
“租子免了是大人给的体恤,我与大人已谈妥,既是试育新种,我出种子,老人家出力。大人的一石半佃租由我来付,剩下的咱们平分。”徽月往前一步,托着老汉的手让他直起身子。
“我叫秦徽月,是吕县令新聘的幕僚,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乡下人对什么幕僚、主簿、县丞的职位不甚了解,只知道眼前这位也是县衙里的官。只是女子也能当官?
这疑问也只是在老汉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口粮、赋税还差多少压了下去。
他拽出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姓田,祖上三代都是为县衙种职田的。”
“原来老伯是个行家,这可太好了!”她四下看了看,田埂间能做的只有石头,自己捡了块平整些的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伯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略坐,我跟您讨教讨教。”
田老汉看了看吕管家。
“大人的意思,这两亩田地全权交由秦幕僚管理,有什么问她即可。”说着朝徽月一躬身,“大人的意思已带到,秦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便回去复命了。”
“吕管家慢走,替我谢谢大人!”
马车蹄起,扬起漫天黄土。
“老伯别拘束,坐下咱们聊聊家常。”徽月拂了拂溅在石头上的灰土,笑盈盈请老汉坐下。
田老汉见这女子虽然也是县衙中人,可一点也不嫌弃他们黄土地脏兮兮,倒是和以往下来的主簿等人不同。
身上仿佛有吕县令的影子。
想到这儿,他把布巾甩在肩头,一屁股坐下来。
“吕县令家的职田夏收已经结束了吧?”徽月捧着纸册放在膝头。
“麦子收完了,太阳下晒了好几天刚归仓,这几天正忙着插稻。”
小园递过一竹筒:“天眼瞅着越来越热,老人家喝口水。”
田老汉刚从田里被吕管家叫上来,汗都没干,又说了这会子话嘴嗓子早冒烟了,便没客气。接了仰头一饮而尽。。
“这水……怎么是咸的?”抹了把嘴角又尝了尝,田老汉咂咂嘴。
“加了点盐,夏日日头毒,田间劳作之人流汗多,体内盐分流失,最好在水里加些盐补充些盐分。”
什么盐分、流失田老汉听不懂,但他咂摸出点味道:“是不是和我们晌午回去午食做得咸一点一个理?”
“正是这个理。”
田老汉摸着这竹筒,这倒是个好办法,回去和两个儿子说说。
徽月提着笔继续问道:“这次收成如何?”
老汉掰着手指头:“吕县令职田共五百亩,我和两个儿子共佃了一百多亩,去年冬天种的全是麦,这次满打满算收了两百石。”
“种子花了多少?”
“咱们县穷,多是自己留种,再不济也就是和相熟的人家换一换。也有自己买的,一亩地一斗种,也就十文钱。”
“田老伯自己家可还有地?”
“有十几亩薄田吧,分得不好,都是荒地。也就家里老婆子和两个儿媳种个粟,一家七口勉强能糊个口。”
和之前调研的基本无差,地少地贫,产量也不高。
年底各县考绩,头一条是户数,第二条是垦田,第三条才是赋税。这三样捆在一块儿,说白了就是,有人才能开地,有地才有粮收,有粮才有税交。
她盘算着,若商城里的种子能适应大周的土地,一亩多产几斗甚至一石,不愁推行不下去。况且消息传出去,周边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自然愿意往竹源挪。人来了,荒田就有人开,开了田就有了赋税。
田是根,其余的都是藤上结的瓜。
从兜里掏出烟袋猛地吸上一口,田老汉望着田里已被收割成一捆一捆的庄稼,眼神变得迷茫远长:“这人啊也像地里的庄稼,一年一茬就这么收着。有时候分不清被割的究竟是人还是庄稼,可也就只能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种着,收着。庄稼一年年就这么归了仓,我们也离自己的仓不远了……”
听着这有些沉重的话,徽月收笔盒的手一顿。
田老汉话一出口,自个儿先慌了神,反应过来忙拍自己的嘴:“我乱说的,秦大人权当没听见,我不是对县令大人有什么不满,大人对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了!职田别的县都是租子要两石,还搀着其他杂税。不租还不行,每年县衙人压着各村承租。只有咱们吕大人,租子这么多年没涨过,去年歉收给我们免了半年租子,佃户才活得下去……”
徽月伸手拦住他,心头发酸,声音也放轻了些:"这话今日过我耳就随风去了,我记不住也不会说。"
老汉眼眶一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知你们怨的不是县令,是这靠天吃饭的世道。地就那么些,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活。风调雨顺还好,若是旱了涝了,连这一点口粮都保不住。"
徽月将来时从田间捡起的一株麦穗递给田老汉裂了口子的手里。
"地就这么多,产出就这么多。既然靠天吃饭摸不准丰歉,咱就在丰年好好收上一把。"
手里捏着的是今年丰收的麦穗,沉甸甸的麦粒垂了下去。田老汉颤颤巍巍将麦粒别在而后。
“秦大人利用这田做的便是这事?”
徽月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笑得如三月春风:“是,这几日劳烦老伯将这地好好松上一松,再沤点上肥,我两日后回来咱们便播种!”
又是骡车出行的一天。
观棋鞭子摔得脆响,骡车驶在竹源县的土路上,原本沟沟壑壑的土路被车辙压得更深,颠得还以为在坐过山车。徽月和小园和骡车一起起起伏伏,骨头都快散架了。
紧紧抓着着车轼,小园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方观棋你慢点!我要吐了!”
车子停了下来,方观棋撩起帘子一脸委屈巴巴比划着。
【这路常年无人修整,路到处都不平,我已经驾得很慢了……】
“咱们慢慢走,又不赶时间,几时到都行。”徽月也有点晕车,捂着胸口将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不然咱们把帘子撩上去,也能透透气……”小园提议。
【路上全是浮土,骡子一走埲的都是灰……】观棋指了指土路。
小园立马放下帘子,和徽月一处坐好。
车又缓缓行了起来,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车几乎不怎么颠簸。徽月便知松溪县到了。
撩开帘子,官道比起竹源县宽了一倍不止,路面也夯得结实,几乎不见车辙。两边田畴整整齐齐铺展开,水渠修得也齐整,几步便有一架水车“吱呀吱呀”地转。
不愧是丰州的上县!
松溪县县城远比竹源热闹得多。
骡车找了个车马行停着,三人步行去了东街。
布庄、药铺、茶楼、书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小园新奇的在泥人摊子前转来转去,又奔向卖簪花的老妇人,拿着一朵烟粉色的花朵比来比去。
“姐姐,这朵好看吗?”
圆脸杏眼的少女娇憨之态,被这朵花衬得更浓。
“好看!”徽月帮她别在发髻上,“多少钱?”
老妇人持着铜镜让小园细看:“三文一朵,这花小姑娘戴最是好看的,衬得小娘子面若桃花!”
“两文。”徽月伸出两根指头,“我买三朵,算便宜点便是了。”
“老婆子小本生意,本就一文不挣了,小娘子何苦再压价?”老妇人把花往篮里收了收,“八文三朵,再少就不能了。”
“婆婆,您这花是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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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掐的吧?又没本钱,本就是一本万利的。”徽月笑了笑,也从篮里拣出一朵黄的凑到鼻尖,“七文三朵,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便去下一家了。”
说着放下花,拉起小园便要走。老妇人见她毫不留恋,不由伸手留客:“罢罢罢!就按小娘子说的吧!”
徽月正准备付钱,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斜旁伸过来,放下一角碎银子便要拿那篮花,语气急切:“这花我全要了。”
谁半路截胡?徽月蹙眉,抬头看去是个穿青灰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女子之间的柔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润清透,瞳仁黑亮。抬眼看过来的时,目光里没有一丝锋锐,只觉得干净、温煦。任谁见了,都会在心里生出三分好感。
“这位郎君,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她按住那花篮,“我与婆婆已定好了价,您要买,是不是得容我把我的那三朵先挑出来?”
男子弯起唇角笑了笑,那双眼睛便也跟着弯了下去,眼尾都染上一点温柔的弧度:“定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篮,又看她,“小娘子可是付钱了?”
“正准备付呢,这不就被您拦路截住了。”
“那就是还没定喽。”他伸手便要将那篮花拎起来。观棋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要夺花篮。
徽月虚虚拦了他一下,手腕一转,花篮又回到了她那一侧:“我挑好议了价,婆婆应了,这买卖便是做到了第一步,叫'已下定'。铜板还没过手,是你横插一脚,打断了交易。如今半路伸手要全包,这可是抢。”
她抬眼将他全身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在商言商,讲的是先来后到。做人也好,行事也罢,讲的是诚信二字。既是我先来,便没有让你半路包圆的道理。郎君瞧着不像不懂规矩的人,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说着从花篮里挑出原先的烟粉色和黄色簪花,又挑了朵正红的。将六个铜板递给老妇人:“郎君若是想要,便和婆婆谈这笔生意吧。反正我的您是横竖抢不走。”
说着将花篮递了过去,年轻男子伸手准备接,却见她手一转将花篮放在了摊子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嘴皮子这般利索。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小娘子嘴皮子利索,是个厉害的,这三朵便让给你了。”
“不是让,本就是我的何来‘让’字一说?这是郎君按规矩排队而已。”
徽月扔下这话,头也不回带着小园观棋走了。
“嘴上真是不饶人。”他眼睛半眯,盯着徽月离开的身影。
“郎君这花还买吗?”一旁的小厮低声问道。
“买,这篮带回府去,我再去寻上一篮簪花带给母亲。”说完扔下那角银子匆匆离去。
走了几步,小园后知后觉:“我有钱!怎么能让姐姐出!”说着就解开荷包。
之前给的备用金观棋还给了徽月,可她没收,平分给两人作为体己钱。
徽月按回小园的手:“几文钱姐姐还是出得起的。”
说着将烟粉色的那朵重新簪在她的发髻上。
“花面交相映,好看!”
小园笑得粲然,将嫩黄色那朵也别在徽月发髻上:“姐姐这朵也好很衬你,整个人好明亮!”
“嘴巴真甜!”徽月朝观棋挥挥手,“来,我也给你簪上。”
【我就不用了吧……】
观棋只得乖乖挪过去。这半年他个头蹿得猛,已然比徽月高出半个头了。他低下头,把脑袋凑过去,耳根通红。
徽月把花簪别好,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我就说,红色衬你。平日板着个脸,这一簪倒更显清秀了。”
观棋抬手摸了摸簪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咧嘴呵呵傻笑起来。
小园翻了个白眼,一把挽住徽月:“走了走了,别管这傻子。”说着便拽着徽月往远处去。
“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松溪林,去找卖良种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