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源县衙早堂散得早,点卯刚过,张县丞便匆匆前往堤坝盯着修补进度。刘主簿将整理好的公文递给吕县令批阅,他心本就细,事先将公文按轻重缓急归了类,又将重点提前标在前头,方便县令查阅。
徽月匆匆进门时,堂内只剩吕县令一人,正提笔批着呈上来的公文。左不过是张家嫌李家的院墙高了几寸,又或是王家告发隔壁邻居偷了他几株菜苗。
吕宴池看得烦腻本想回书房歇着,抬眼见徽月手里那一叠纸册,揣起公文册就往内宅走。
“我且有事,有什么明天再详谈。”
“诶?大人?”这老顽童是要逃跑?
徽月是个当日事当日毕的性子,明日还有明日的安排,哪能让他推脱。举着纸册跟在吕宴池身后,“大人,只消片刻功夫,不耽误您多少功夫。”
“明儿再说,明儿再说。”吕宴池捂着耳朵,脚下生风,哪像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徽月跑着都追不上。
他一个箭步冲进书房,刚要关门,却听院子里一声清咳。
“大清早的吕大人不在堂里处理公务,怎的又跑回来了?”
吕宴池关门的手一缩,整个人垂头丧气蔫了下去。
徽月转头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影响力,见一个干练妇人从正屋走了出来,刚一见到徽月便笑着握住她的手,“这位想必就是新入职的秦幕僚了!我听老爷说了你对考校几题的回答,是个厉害的,以后还拜托你尽心辅佐我们老爷,将咱们竹源县的考核等次提上一提。”
“夫人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徽月就好。在其位谋其事,徽月自当尽心。”这人看样便是吕县令的妻子,徽月两三眼便明白了他们的家庭地位,举着手中纸册一脸犯难,“只是大人有要事在身,不知此前踏勘的情况今日……”
“他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看几册闲书偷安半日罢了。你且去书房回禀,我去沏壶好茶?”齐昭华笑眯眯盯着吕宴池,“老爷?”
“进来吧。”吕宴池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进了书房。
“秦姑娘可用了早膳?”齐昭华见吕宴池还算听话,转头笑着问道。
“在家中用过了,夫人不必麻烦。”徽月将挎着的篮子递了上去,“前几日做了点燉饼和两份,拿给大人和夫人尝个新鲜。”
“你是个有心的。谈公事那脑子是要时时转个不停的,最易饿,我露上两手,你且尝尝。”说完拍拍她的手进了厨房。
一踏进书房,便听见吕宴池的声音:“你倒是不会偷懒,我又没派人去叫你,拖个几日回禀又无妨。”
徽月找了把圈椅坐下,打量着书房。桌后挂着全县舆图和治河图,标明了河流流向,连往年汛期都一一标注。
“徽月每月八两奉银,所做之事至少要对得起这笔银子。大人就不怕自己这钱打了水漂?”
“反正也没准备花几个月……”吕宴池摇着扇子嘟囔了一句。
本就是为了堵老妻的嘴,花几两银子买个日后清净。若是幕僚也做不出成绩,岂不是今后可以理直气壮偷安。
徽月只当没听见,将纸张一一摊开摆好:“徽月踏勘几日,将竹源九个村走了个遍。全县共计680多户,与户籍登记的700多户又不小差距,去年歉收跑了十几户到隔壁县,如今全县不足7000人。”
吕宴池抬眼认真瞅了徽月一眼:“与之前所记录的708户跑了二十多户……这数你怎么得来的?”
“一个村一个村跑来的。”
“村里最忌生面孔,你贸然去问人家能如实相告?
“套话自然也要有技巧。”徽月将他们姐弟三人扮作货郎走村串巷打听消息一事道来。
“倒是聪明。”吕宴池直了直身子,示意她继续讲。
“今年夏收已过半,算是个小丰年,若是没有天灾全年能有个七八分收成。可刨去税赋、租子等等落到村民手里也就两三成。全县各村情况都差不多,地少,底子薄,有能力的都往隔壁县城跑。剩下的靠种地也仅能吃得饱,若是想攒点家底便是难如登天,但凡家中出了个病人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的,经不起一点折腾。”
徽月将刘庄村周寡妇养蚕捉知了一事细细讲与吕宴池听。
“当日我便找到里正,给他看了大人的手书。通过他向周寡妇定了五十只知了,等到了便一并送去兴隆居。”
吕县令听得认真,长髯都快被揪断了。
听她突然提到兴隆居这间竹源县最大的酒楼,不免问了一嘴:“送去兴隆居作甚?”
“自是有用处。”
吕宴池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周寡妇一家实打实的贫困,三个孩子全靠周寡妇一人养活,偏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不愿接受救济,自己到处谋活计养活全家,令人钦佩。”
探究的目光来来回回巡视在吕宴池身上,这县令对县内庶务其实了如指掌。徽月指着另一页纸:“竹源旱田和水田种植比例差不多,水田上田每亩能收近三石,中下等田两石左右。旱田收成略低,上田不足两石,中下田一石出头。可租子是定死的,每亩一石半,这对于田地不够需要佃租的村民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
齐昭华刚走至书房门口便听到这句,对这诶女子幕僚的好感度又升了几分。短短几日便能将全县庶务掌握到如此程度,是个有心且聪明的。
书房门虽是敞开的,她还是敲了敲门,端着食盘走进去。
“你掌握得倒是全面。”吕宴池抿了口夫人满上的茶,“竹源县贫穷,上面关注和拨付的便少一些,比不得上县。可拨付银款少,无法扶持,只会更加贫穷,如此反复。”
齐昭华将做好的绿豆糕递给徽月:“不知秦姑娘可有什么好办法?”
“全县可用耕地实在有限,所有山地薄田和荒地,可开垦成本太大,几年都回不了本,村民未有会愿意。”徽月将画好的表格摊开,“为今之计只能从提高亩产上面着手。此番踏勘听闻有一处良种产量颇高,只要亩产能提上去,村民手里的余粮多,种地才有热情,才能留住现有人口。”
“何处的良种?可有保障?”事关口粮不能儿戏,吕宴池沉吟片刻,手里摇着的扇子不停。
“出处不方便透露,提供良种之人也有自己的顾忌。”徽月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如大人拨出一亩职田,先试种一番,待秋收之后再决定是否采用。如果亩产确实提高再全县推广?”
吕宴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可这番折腾下来,县衙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可供折腾,如果真要全县推广良种,势必是个大工程。这可和他偷安的想法背道而驰。
齐昭华看他这个犹豫的样子就知他心中所想,碍于徽月在这不好发作,瞪了他几眼也只是摇着扇子没什么反应。
虽说这老顽童嘴上总是嚷嚷着“偷安”之类的话,活像前世快退休的二线人员,一心只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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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徽月却不这么认为。
“大人您总说自己年近耳顺,只求无过致仕,可您内心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吕宴池手里摇扇不停:“有话直说。”
“您身后挂着的那舆图和治河图,边缘都磨出毛边了,可见时时查看。县内总户数和每户情况张口便能报出,说明您心中装着竹源县每一户百姓,每一寸土地。虽说良种刚开始推行势必会艰难点,可如果真能提升产量,不说考核如何,造福的是全县百姓!这趟踏勘,私下里村民们都说,咱县虽穷,可县令大人是个体恤百姓的。历贞六年全县歉收,是您压着没让上面将赋税提了一成,因此得罪了上峰,可全县百姓都记着这份情。世道难行,可天色就要亮了。您当真不愿让这满县父老,尝一口‘好日子’的滋味?”
摇扇顿在当空。
齐昭华没想到有人能看出吕宴池其实是个有追求的。这几年虽嘴上嚷嚷着要提前致仕,可没少兢兢业业打理着竹源。
这也是她逼着吕宴池招聘幕僚的原因,给孩子铺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帮他完成心中理想。
吕宴池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少揣摩我心里想什么,良种推行虽确有裨益,可咱们县村民本就不富裕,每亩多是自家留种或是互换,你的良种可是实打实需要花铜钱去买的,谁舍得往外掏银子?”
“待试验田的良种收获后大人且看就是了。”
吕宴池端着茶盏在一旁沉吟不语,目光落在胡月带来的纸册上,又细细翻看。但齐昭华一看他紧缩的眉间就知他是应允的,只是还在计算得失可行性。便也不慌,转头和徽月唠起家常。
她尝了口凉粉,惊呼出声:“这东西敲着平平无奇,可入口竟是这般爽弹。可真是一双巧手!”
“夫人谬赞了,我家妹妹的手艺,她最会摆弄这些吃食。”
“瞧你这般标致,想你妹妹也是个美人胚子。来竹源县几日了?住着可还惯?”
“劳烦夫人挂心。租了个宅子,就在县衙前面的街口,虽然不大却也够住的。”
齐昭华略一思忖:“可是街尾院内种着桂花树那家?”
“正是。”徽月有些讶然,这宅子难道有什么说法?
“他家夫人与我相熟,是个好相与的。可惜夫君走得突然,你住他们家可放心。”
“那真是有缘。”徽月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齐昭华又问:“家里有几口人?爹娘可都康健?”
“如今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家中不幸遭了火,父母俱已故去,只得从宿州一路行来,寻个安身之处。”
听了这话,齐昭华神色戚戚,想到了她的女儿出嫁时也不过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就要操持一大家生计,神色间多了几分怜爱,拍了拍她的手:“是个命苦的孩子,你聪慧,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几分:“头回见你,便觉得有眼缘。今日听你说话那股子利落劲便知你也是个靠自己的。往后若有空,常来坐坐,跟婶子说说话。”
徽月应道:“只要婶子不嫌我来得烦,我一定常来。”
齐昭华随与吕宴池在任上走过几个州,可还没去过宿州。细细问了宿州的风土人情,两人絮絮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吕宴池发话:
“城东我的职田夏收后还未播种,便拨给你两亩倒腾吧。”
这便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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