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婶子见徽月面容姣好,免不了闲聊几嘴。
“小娘子可是本地人?”
“我们从宿州来竹源县投奔亲戚,没成想亲戚早就搬走了。这谋个生计,家里原先是做些吃食的,这拾起来走街串巷,图个吃饭钱。”
说着将食萝里几个试吃的饼子掰开递过去。
“这原是留着试吃的,和婶子们聊得投缘,婶子们再尝几块!”
几个妇人稍作推脱也就接了过去。
黄脸婶子掰了一块塞嘴里,瞬间满口肉香。她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你这饼实在,肉也放的多。比王家沟那小子做得好吃,他家肉饼只放一点点肉末,白面也没你得多。王家沟你知道不?过了前面那条大沟,再往前走个几里就是了。”
“王家沟?那村大吗?”
“比我们村还小呢!不到三十户,一百来号人。听说去年还走了两家,搬到隔壁县去了。”
王家沟,不到三十户。徽月心中默默记下。
“前阵子有个货郎来卖货,说刚从李家台回来,你还记得不?”另一个妇人捣了捣黄脸妇人。
李家台?有一个新地名出现,徽月竖起耳朵。
“记得!有点瘸腿的那小伙子不是!怎么了?”
“说那村穷的叮当响,姑娘都往外嫁,剩下十七八个老光棍。”
“哎哟喂,命苦啊!”
“李家台人口多吗?”徽月装作随口一问。
“比咱们村大不少,五十多户,能有个三百多人吧。”妇人说完觉得不对,狐疑地看他一眼扫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些做甚?”
“走村串巷的,不得知道哪村人多好卖货?李家台人要是多,我们明儿多做一些吃食去那走走。”
妇人看徽月一脸真诚,一想也是,便不再疑心。
几个妇人转口聊起了别的话题,徽月有些信息还没搜集到,眼珠一转起了个新话题:“刚挑着扁担从田间走过,那片水稻长得真喜人!也不知谁家这么有福气。”
择菜的妇人抬起头顺着徽月目光看过去:“那是孙老汉家的,孙老汉侍弄了一辈子地,粪肥下得足。这已收了大半,今年估摸着是个丰年!”
“我看那地有二十多亩,可还种的过来?”
“种不过来也得种啊!孙老汉家的老伴是个药罐子,全靠开药吊着命。儿子儿媳早逝,只留下个五岁的娃娃,也出不了徭役。他一个人是从早忙到晚,也刚刚过一家老小吃个半饱。”
说到这,几个妇人一时都有些惶惶。
“总归是有地的,有口粮吃。不像我们手停口停,一天奔波下来就也是换个粮食。”徽月垂眼,一副戚戚的模样。
看到她,几个妇人心里好受了点。
至少他们有地啊!一家人虽然辛苦但是不至于饿肚子。这姐弟三人忙乎半日,走断腿也只是为了一口饭。
补衣裳的妇人出言安慰:“小娘子也别太灰心,会做吃食是个手艺活,不是家传学不到呢!我看你们姐弟三人心齐,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谁说不是呢!小娘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我瞧着日子不会差!”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安慰着,徽月趁机接话:“几位姐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知几位姐姐都是爽利的,也就不瞒你们了,我总想着租几亩地种点庄稼,也算有个傍身的。可就怕到头来连个辛苦钱都挣不回来……”
旁边搓麻绳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咱们这儿的地,只要人勤快,可就没有白种的。就拿孙老汉老说,虽然日子过的紧巴点,可他婆娘的药是月月没落下。你们姐弟三人租个十亩八亩,就算去了地租赋税,落个口粮余钱总不成问题。”
她掰着指头算:“一亩不到三石,十亩就是三十石。交两石租子、两石税,再留十石种子口粮,你还能剩十六石。一石粮卖一百文,就是一千六百文,怕什么?”
旁边妇人笑了:“还是夏嫂子厉害,管家的一把好手。这些子算的又快又准!”
“我虽说不识字,可农家人哪个不是记在脑子里。”妇人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就说我家南边那块二十亩水田,去年打了四十多石谷子,合下来一亩两石多;北边旱地十亩半,只打了十二石,一亩不到两石。里正收税张口按三石一亩核,我当场就顶回去了。凭什么旱地跟水田一个样?”
几个妇人轰然笑起来。
“你那张嘴,谁说得过你!”择菜的妇人笑骂,“上回里正从你家门口过,都绕着走。”
“那还不是因为我有理。”夏嫂子理直气壮。
徽月心里飞快记下:二十亩水田四十多石,合亩产两石多。旱地十亩半十二石,合亩产一石二。这数据比她预想的稍高些,但比起现代还是低得多,不知是种子还是土地肥力的问题。妇人家自己估的,也不知有没有夸大未必精确,只能做个参考。
话匣子一打开,众人也就没了顾忌,纷纷感叹生活不易。
“还是你命好,家里人口简单。”补衣裳的妇人叹口气,“我家那口子分的永业田全都是山上的薄田,一亩能打一石就算老天爷赏饭。全指着那点口分田!偏家里人多,公婆、三个娃,还有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子,八口人拢共六十多亩地,里头还有十来亩是佃的东家的。一年到头忙下来到自己手里刚够糊口!”
夏嫂子与她相熟,喊了句“崔嫂子”,转头安慰她:“好歹能佃到地,咱村地少,自己都种不够,不到没办法谁也不会将地佃出去。”
徽月附了一声:“种地靠天吃饭,有丰有歉着实不易……”
她将食萝掀开,划了几块凉粉。小园极有眼色的按刚刚她们所选浇上料汁。
“几位嫂子说了这会子话想必又热又渴,不如尝尝这凉粉解解暑气。”她改口拉进和几人的关系,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几人吃着凉粉,话也密了起来。
“小娘子若想种地,有什么尽管问。庄稼人别的不知,这地可是伺候熟了的。”夏嫂子咂咂嘴。
“我倒是也有意佃几亩地,就是不知这租子怎么分?”
“每亩一石半的租子。可种子、农具可都是我们自己出,这些一去也就落个辛苦钱,碰上歉收的年份连本都捞不回来!”崔嫂子手上不停,“我这儿踢人缝补衣服,也就挣出个xx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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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月心里疯狂计算着。定额租无论丰歉,都要按照事先约定的数额交租,若遇上丰年,佃户拿得多,自然有积极性。可若是灾年那便是一粒也不能少,无疑加重了佃户负担。
徽月望了望连绵成片的田地:“看样子只种田也只是有了口粮,还是得多寻些谋生的活计……”
“谁说不是呢?我那三个娃全是小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饭端上去没一会儿就抢没了。”崔嫂嘴上抱怨着,可眼里的笑却是藏也藏不住。
“三个男丁将来都是能分田干活的,嫂子也就熬上这一两年,孩子们成家这日子也就慢慢好起来了。”
“可惜咱们竹源县太穷,附近都不愿嫁女儿过来。我家小子十四五该到相看的年纪,可惜媒人领来的一看我们村情况,各个摇摇头便走人!”一旁摘菜的妇人听到“成家”两字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擦了把额头的汗:“我家进项少,我手笨,也不会补衣裳纳鞋底那般子活计。我看周寡妇家养了点蚕,吐的丝织成布补贴家用,比我们只在地里刨食的好。去年前年收成不好,借了六斗粮到现在还没还上。”
徽月听见“养蚕”两个字来了兴趣:“我看周围桑树不多,村里养蚕的人可够?”
摘菜妇人又拾起手上动作:“不多,周边的桑树倒也够用。咱们村也只有周寡妇一家。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种不了地只能佃出去收点租子。平日里靠养蚕出点布赚钱。”
一旁的夏嫂子接道:“不过她家家孩子也争气,这天眼瞅着热了,三个小孩子到处蹲那知了,捉了卖出去,也是一小笔家用。听说京陵城的古人们就爱这口,炸了说好吃的紧。咱们村榆钱树多,知了倒也不少。”
听到“京陵城”三个字观棋背一紧,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徽月,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继续给来买燉饼的人包上。
徽月听着几个嫂子的话连连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原来大周朝就已经食用蝉蛹了,那么又是一条路子。
日头偏西,几个孩子吵吵闹闹从地头奔到树荫下聊天的妇人怀里,嚷嚷着肚子饿。
日头渐渐偏西,几个孩子跑回来,嚷着饿了。
夏嫂子和崔嫂子人起身,将竹筐里的针线收好:“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去做晚饭了。小娘子是要收摊?”
徽月这趟收获颇丰,心情大好,从袖口抓了把糖塞给几个孩子:“我也收了,明儿多做点吃食往李家台转转。”
几个妇人推脱着不让孩子收:“哪还能再拿你的东西,这会子闲聊已经吃了你不少凉粉了。”
“这糖给孩子甜甜嘴!要多谢几位姐姐陪我说话,不然我们初来乍到的,什么都是一抹黑。赶明儿我再来,捎两块糕点来给孩子们尝尝。”
“这是哪儿的话!以后有了新吃食可得常来!”
收完粮食的村民陆陆续续往家走,几个妇人帮着徽月吆喝,将最后一点燉饼和两份卖个干净。
徽月承她们的情挥手告别,和小园观棋三人沿着曲折蜿蜒的小径离开了刘家村。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入山脉,可明天又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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