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24. 下乡调研
    原来古代考核压力也不小。

    可徽月对竹源乃至整个丰州、淮南道的情况都不甚了解,很难对中上等次有个直观的概念。她沉吟片刻道:“不敢问吕大人,竹源县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吕县令从桌上分类堆放的书册中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上面字字句句是他几年间捋出的竹源实情。

    竹源县在册七百来户,课丁才一千四百出头。人均分地不到五十亩,离朝廷定的人均百亩差了一大截。地少且贫,中下田占了七成多,剩下那些荒地,根本没人开。一亩打的那点子粮,交了税就只够塞牙缝。因着人也留不住,这些年走的走,搬的搬。

    这不就是个贫困县的画像?

    徽月前世在基层没少参与扶贫,倒是不陌生。

    淮南道情况也有记述,甚至将每一项考核细则都列出并做了详细批注。徽月不由抬眼看了看吕宴池。

    这县令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像个老顽童。哪知理起文书来条理分明、逻辑清楚,真是人不可貌相!

    册中所书淮南道十三州五十七县,扬州、楚州那是铁打的地位,无法撼动。其余各州县,底子倒是都和竹源县差不多。若想把考核提到中上等,也就是在全州争到前二十。

    这事吧,不容易,可也没到够不着的地步。总归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对整体情况有了基本了解,徽月也就有了点信心。

    “大人所求中上等次,徽月不敢保证,毕竟从四十五名提升至二十几名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只敢说会放手一试。”

    吕宴池本就不抱什么希望,他在竹源八年,什么法子没使过?若能成,早就成了。请幕僚这事,说白了就是给老妻个面子,免得她总拿这事折腾自己。这些年他累死累活的,考绩也就往前挪了七个名次。徽月要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他反而要犯嘀咕,只觉这人怕不是个吹牛的。

    可话说回来……他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是滋味,难不成这八年都是白忙活?还真有能让竹源重获新生的法子?

    于是他也不急,带着孩子般的好奇与狡黠,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朵花,笑眯眯叮嘱徽月上上心。

    “你初上任,今日就在县衙走走,尽快熟悉县衙流程。”

    吕宴池想着过上一两月,若徽月也无法子,便去和老妻好好说说。

    不是他不上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时不躺更待何时?一个月后便于秦幕僚好好说说,请她另寻他处。

    八两银子他也心疼得紧。

    起身刚想离开,却听见徽月的声音:“大人,我想支个几两银子。”

    吕宴池脚步一顿:“何用?”

    “大人,民为本,人口便是天大的事。朝廷考绩把户口增长列在头一条,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人口要兴旺。可竹源这些年,册子上只写搬迁得多,到底走了多少、还剩多少,恐怕连大人自己心里都只有一笔糊涂账。拿个大概数去应付考绩,怕是说不过去。”

    徽月指了指书册。

    “因此这第一步就是厘清人口。”

    揣着申请下来的公银,徽月抬脚便往南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今日迁居,她们已不住在修善庵。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响,好像在吵架。

    推开门,小园和观棋站在对面,观棋手语比划的速度都快飞出残影,小园看也不看,只是举着竹篮。

    徽月倚在门框上抱手围观。

    这种拌嘴吵吵的声音,前世司空见惯,甚至有些烦腻。可如今再听到却觉得如此安心,这才是组成生活最日常的音符。

    观棋先看到了徽月,神色慌乱地拉了拉小园的衣袖。

    小园正举着那只竹篮,小脸涨红:“你拉我也没用!我说了多少遍,这篮子是买菜用的!你倒好……”

    小园站在石砖上,观棋站在对面,还没她高,只拼命打着手势。

    徽月瞅了眼篮子底,湿漉漉的,还粘着几块石砾,灰扑扑脏兮兮。

    “方观棋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你要是再把石块垃圾倒在这个篮子里,我就全倒在你屋里!”

    “噗!”徽月听她气势汹汹的话,没忍住笑出声。

    “姐姐?”小园见到徽月,怒气推了个干净,赶紧把她迎进门。

    “两个小朋友在家不乖啊,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秦幕僚上任第一天,就是断家里官司。

    见徽月接了这个话茬,小园指着方观棋:“还不是他!一早我们想着等姐姐回来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都说了这篮子是用来外出采买的,他老是把垃圾倒进去!”

    【我没听清,以为……】

    “以为什么?我说了三四次,你次次都没听清?”小园气不打一处来,“这篮子我前前后后洗了三四遍,手都泡白了,你看都搓秃噜皮了!”

    观棋垂下眼,手足无措站在那儿。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篮子,两手比划着。解释自己是真没听清,以为小园让他用这个把垃圾倒了。

    “好了好了!话说清楚,以后就不能再犯了。”

    徽月将观棋拉过来:“虽是没听清是无心之失,但仍是你的错,给小园道个歉,然后去把篮子洗了。”

    观棋低头望着搭在自己手腕的手,耳根红透,比划着给向小园道歉。

    【小园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就去把篮子洗干净,你别生气了……】

    小园有些别扭地撇撇嘴:“我刚也有不是之处,声音大了点,你也别介意。”

    观棋胡乱点点头,抱着篮子蹲在水井处。小园转身去灶间舀了盆热水,递过碱面。观棋蹲下慢慢搓洗竹篾缝里的残渣。

    外头炊烟起了,谁家正炒着辣子,呛得人直咳嗽。晾好篮子,三人坐在院内石凳上分着小园拿来的西红柿,悠闲晃着脚。

    小园吃得一嘴汁水:“宅子我们收拾出来了,只是屋内虽有房东留的,可还是缺了不少。吃完午食我和观棋准备去集市看看,买上一些。姐姐午食想吃什么,我去做。”

    “别忙活了,咱们今日出去吃。一是庆祝我入职县衙,二是去市集买点东西明日用。”

    “明天用?要干嘛?”

    徽月神秘地眨眨眼:“明日咱们下乡踏勘!”

    第二日,日头刚刚从东边闪了出来,三道身影就晃晃悠悠进了刘庄村。

    打头的是两个十六七的女子,身着直领葛布对襟短褙子,系着百褶围裙,挎着篮子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后生一身粗布短衫长裤,却露了张白净的面皮,挑着榆木扁担,两头各坠着一只食萝,上面蒙着白色粗布。

    “观棋皮肤太白嫩了,瞧着不像风吹日晒的货郎。”徽月从袖口处拿出桐油递过去,“擦黑点。”

    观棋放下担子,认真将露在外面的皮肤抹黑。

    “这会子抢收到了尾声,咱们先在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在,如果没有便往田里走。”

    小园点点头,帮着观棋挑起扁担。

    “墩饼——凉粉——好吃又便宜的墩饼、凉粉喽!”徽月脆生生喊上一嗓子,声音打着旋儿在黄土地滚了两滚,惊得地头偷吃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刘家村不大,拢共也就几十来户人家,黄土夯的院墙挤在一条干沟两侧。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妇人,搓麻绳的搓麻绳,纳鞋底的纳鞋底,见有人挑担进村,纷纷抬起头投来打量的目光。

    “小娘子这是卖甚的?”一个皮肤蜡黄的婶子探脑袋看向盖着粗布的食萝。

    “大娘,自家做的墩饼,最是压饿。还有这凉粉,在井里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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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夜,刚吊上来。这会子日头毒,来上一块最是解暑。”

    观棋弯腰放下扁担,徽月揭开粗布一角,一股肉香混着花椒的辛香飘进几个妇人的鼻孔。

    食萝中铺着黄油油干腾腾的墩饼,每个巴掌大小,两面烙得焦黄。另一只食萝里搁着一只陶盆,里面盛着大半盆凉粉,琥珀色晶莹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小园掀开挎着的篮子上的粗布:“这凉粉配上我们秘制的醋汁更是美味,都是自家调的,各位婶子尝尝。”

    说着从篮子里取出几小块划好的凉粉递出去。

    几个妇人接过一尝,凉滋滋,弹弹滑滑确实美味。

    “买凉粉送醋蒜汁,浇在上头味道更是不同。若是爱吃辣回家用辣子一拌也十分美味。”

    “怎么卖的?”有人问道。

    这几日连着抢收,家里男丁都是连轴转,若是不贵她们想买上一些犒劳犒劳自家男人。

    “不贵,墩饼两文一个,凉粉一文一块。”

    这价格确实诱人,几个妇人纷纷意动,掏出铜钱来。

    “我要一份墩饼!老魏这几天累得很了,也让他换个口味!”

    “我也要一块凉粉。我家那小子最近跟着下田,热得没什么胃口,看看这凉粉能不能吃进去。”

    “我也要!”

    “给我留一块!”

    “我也要!”

    徽月收钱,观棋递墩饼,小园划凉粉,三人极默契地忙活着。

    不枉他们昨日从市集回来后在院里熬半宿。

    白面掺着灰面揉得徽月手腕子发酸,最后还是观棋接过去揉了几遍,揉成光滑的面团。馅是早就调好的,五花肉末混着葱花和姜末,加少许盐和花椒提味,一个方向搅拌上劲。醒发后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擀薄均匀涂上油酥,卷起,捏紧,封口,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舀一勺调好的肉馅放中间,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最后轻轻按压成圆饼。灶上锅已烧熟,刷一层油,放入饼子。手沾点水,轻轻把饼按薄。多次翻面,直到饼身微微鼓起。

    这两面金黄的墩饼便做好了。

    当然,那以上步骤全都是向小园在徽月指导下完成的。小园实在又捣腾吃食的天赋,不像自己……徽月望了望自己的双手,是个手残党。

    凉粉便简单许多。将那荞麦去壳浸泡后装入布袋?,扎紧袋口放入盆中加水反复?揉搓,直至乳白色浆液渗出。静置后倒掉上层清水,只留底部浓稠的?粉糊。下锅小火慢熬,边熬边搅,搅到粉浆变成提起勺子能挂旗的程度,便立刻倒进刷了油的陶盆里晾着。凉透就是一大块颤巍巍的凉粉。

    忙活了半日,待到最后一份凉粉成型,天也刚刚破晓。

    “你这凉粉咋切的?”一个年轻媳妇端着一碗凉粉,凑近了看。

    “刀要蘸水,不然粘刀。”徽月卖完东西,也不走,只是坐下和树荫下的妇人闲聊。

    “婶子,你们这村子不小啊。”

    纳鞋底的婶子道:“不大,刘庄村嘛,姓刘的多,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户。”

    “三十多户?徽月眼睛一亮,语气却随意得像在拉家常,“那也不少。”

    “可不,拢共一百八十多口。”婶子手里的线在鞋底上飞舞,“不过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老的老,小的小,种地都缺人手。”

    徽月在心里默默记下。

    加上上一个沈家村,两个村子一共80多户,看样竹源县这种小村居多。

    这便是徽月踏勘的目的。

    这个时代,人口便是最大的财富。县衙册上那几行数字,关乎赋税、关乎徭役、关乎考核政绩。究竟是实是虚,总得到村里走一趟,细细查过,才算数。

    有些东西在县衙里坐着是没有头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