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向南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周边逐渐荒绝。虽未出城,却已和郊外无异。
路边的散着零星几乎人家,不见店铺,偶尔能看到几座矮房也是门窗紧闭,没有人气。
方观棋驾着马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土路,刚刚好能容纳一辆车同行。路面坑坑洼洼的蓄满了积水,车轮碾过发出令人不适的噪音。
徽月被颠得有些晕车,心里默默念着,看样出逃后出行的舒适度行还是个问题。
过了座破败的土地庙没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方观棋撩起帘子,朝外头偏了偏头,示意可以下车。
小园紧挨着徽月,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发白嘴唇都在哆嗦:“姑娘,咱们真的要去这种地方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徽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总是要去探探路的。这是咱们逃跑计划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如何能不来?”
向小园一闭眼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我和观棋去!这地方晦气得很,姑娘还是在马车里等我们的好。”
话刚说完就听她“哎哟!”一声。小园捂着脑门一脸委屈,看向徽月的眼神全是控诉。
徽月收回刚刚弹她脑门的手:“哪有你们冲锋陷阵,我在后头喝茶的道理。快下车,咱们时间有限,没工夫在这磨蹭。”说罢一掀衣摆,干脆利落地翻下了车。
三个小厮打扮的人前后脚进了义庄。
义庄在城南,离城墙尚有段距离,四周不见半点人烟,孤零零地落在一片荒坡上。
说是叫庄,不过是半塌的土墙围着两间破茅草屋。屋后便是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荒草中依稀可见几块竖在坟头的木板。风一吹,枯草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听的人脊背发凉。
虽说是青天白日,向小园仍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拽着徽月袖子的指节不自觉带着颤。
方观棋在前带路,“咚咚咚”敲响稍大那间茅草屋的门。
门内沉寂了片刻。
“吱呀——”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从里面缓缓推开门,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紧接着探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整张脸麻子遍布,看得人心里发毛。眼睛直勾勾地穿过他们,失焦地落在某处,浑浊的灰白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嵌在眼眶里的两颗死珠子。
徽月心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这老汉是个盲人!
方观棋面不改色地上前,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老汉没动,像是在辨认那些笔画的形状。片刻后,他一开口便是嘶哑的浊音:“进来说话。”他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三人鱼贯而入。
屋内实现昏暗,屋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湿气味。东侧搭着一张板子床,胡乱铺着一堆枯黄的稻草和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西侧停着两口薄棺材,木料粗糙得连皮都没刨干净,更没上漆,一口用长钉胡乱钉死,另一口则半敞着盖子,看不清里面。
小园觉得自己快要厥过去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徽月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徽月打量四周,朝方观棋打手势。
【这人靠谱吗?】
【我打听了一番,这老伯姓杨,原是衙门里的仵作,后因病双眼失明,便被安排到义庄替人收尸埋尸。大家都喊他杨瞎子,老伯身体不好,要用钱吃药吊命,私下里就做起了死人买卖。而且他看不见,买家在这儿最是保密。姑娘大可放心。】
徽月点点头,刻意压低嗓音,粗着嗓子问道:“我们的需求不知中间人可和老伯细说了?”
杨瞎子的头缓缓转向徽月,那双灰白的眼珠不知落在何处:“两具女子尸体,其他方面还有要求吗?”
“年纪十六七岁上下,体态清瘦,身高五尺五寸左右。身上最好没有胎记这类特殊特征,越干净越好。”
杨瞎子低下头盘算着么,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两根指头:“一共二十两,先付一半定金。有货我会去寻这个小伙子,货送到再付剩下的银子。”
徽月和方观棋对视一眼。
“不用送货,有货通知我们来取,咱们定好交货时辰便可。”
“好,你们倒是胆大。”杨瞎子缓缓抬起脸,那双盲眼正对着徽月的方向,挂上一个不像笑的笑容,“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货我给你们收拾干净,衣裳你们自己带来换上。至于你们拿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问。出了这个门,咱们就是陌生人,谁也没见过谁。”
“这是自然,老伯大可放心。”
杨瞎子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搓了搓。
徽月背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系统里取出十两银子,转身递了过去。
杨瞎子接过,先放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指腹摩挲着银锭的边缘和底面,才揣进怀里。
“不知要等上多久?”小园忍不住追问。
杨瞎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死人又不是菜市口的萝卜,这边要货,那边就给你从地里拔出来?得等!”
说得小园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直往上顶,她死死忍住,没让自己吐出来。
“劳烦您多费心。”虽然杨瞎子看不见,徽月还是屈伸拱了拱手。
“回去等消息吧。”杨瞎子摸索着走到那口半敞的棺材前坐下,从旁边的篓子里抓出一把叠好的纸钱,一张一张往棺材里扔。
这便是送客了。
三人识趣地退了出来。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比来时暗了许多,云低低压下来,风呜呜地吹过荒坡,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方观棋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替她们挡了挡风。小园搀着徽月的胳膊,只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也不敢乱看,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上了马车,方观棋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那马嘶鸣一声,掉头沿着来时的小路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可车厢里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那条小路,重新拐上大道,远远看见路边第一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小园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姑娘咱们赶紧回府吧,打通水好好洗个澡,散散身上的晦气。”
“有什么可晦气的?你所害怕的这些亡魂,在一些人心里是他们从不敢忘的至亲,是哀求夜夜入梦都未必能梦见的人。他们生前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我们心中坦荡,从未伤害过他们,又何须害怕?”
徽月望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音飘得又远又轻:“鬼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莫过于人心……”
她看着小园,观棋在戏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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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人情冷暖,自己在基层见识过人性丑恶,而小园……自小在府里长大,只见过内宅的手段,真正走出给予她庇护的孟府,她的心能走出去吗……
马车三拐两转再次驶进西南角的窄巷。观棋依旧是拿煤灰抹得看不清长相,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件脏兮兮的外衣套上才出马车。
三长两短敲响挂着纸灯笼院落的木门。
里面探出一只摊开的手。观棋将手心里的木板塞过去。那手快速收回,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条缝,递出来几张纸而后迅速闭紧。
方观棋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脱了外衣返回马车。
“涂得也太实诚了吧,灰头土脸的倒像个野人。”观棋接过小园的帕子擦了几下,急着架车回府。
小园捏着黑不溜秋的帕子,嘴角一撇开口告状:“姑娘!”
徽月无暇理会,只是极小心地抚摸着她的新户籍和三人的路引,秦徽月的名字赫然在纸上。
和那个虚与委蛇的孟家再无半点瓜葛,这个秦是秦方好的秦,也是她原本的姓。
秦徽月,是她那个作家姥爷给她起的名字,出生不久父母离婚,她由母亲带着长大。姥爷给她取名徽月,怀念他们一家北上后鲜少回去的老家。
“无论我们在不在你身边,徽月只要抬头,咱们总能看见天边同一轮新月。”
京陵城的午后没有月亮,可徽月却分明在空中看见了那轮明月。
马车停在孟府后门。徽月和小园迅速下车。
“马车还回去之后找个由头来结海楼。”徽月经过观棋时轻声抛下一句话,随机小心看着无人发现,从洞里爬了回去。
醉枫亭春风习习,惹得翠绿的枫叶一浪一浪迭起。
谷雨来报:“姑娘,花房派了个花匠来给兰草施肥。”
“我也想学上一些,让他抱着花盆来这里吧。”徽月往湖面撒着鱼饵,饵料刚刚落下,就被翻涌上来的鱼群抢了个精光。
“是。”谷雨退了出去。
醉枫亭三面环湖,视线一览无遗,最不易被偷听。
方观棋一到,她便将所有的纸册摊在桌上:“之前只是和你们说了大概的出逃计划,既然户籍和路引已到手,只待寻得合适的尸体便可行动。”
小园和观棋对视,都正了正色。
“出了京陵府咱们先走陆路到怀州,而后沿水路一路经汴州、濠州,再转陆路到徽州。在徽州待上一段时间,再由水路一路南下,找个县城安顿。咱们路程也不赶,每到一个地方住上个三五日,感受下民风民情。”
徽月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将途经之处一一点出。
“出门在外,咱们的身份就是姐弟三人,回徽州投亲,可别叫岔了。虽说有假死脱身,但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避开官道、大城,减少被盘查的几率。在外吃住一切从简,不要太过招摇。”
观棋比划道。
【我在戏班子学了些功夫,在府里也有跟着护院勤加练习,能保护姑娘和小园。】
“那就靠你了。”徽月拍了拍他的肩。
“我和小园也一直在学一些防身功夫,过几天我去寻上一些武器留着防身。”青鸾商城里弹弓,弓弩之类的不少,用院里的东西换上一些存在系统里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就是银子……”徽月从桌下点开系统,取出荷包。摊开桌上只有七十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