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64. 三人成虎
    小寒一过,眼瞅着天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连着下了几场雪,县城往各村的路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天刚一晴雪一化,坑坑洼洼的泥地便露出真面目,但凡路过的人,没有不踩一脚稀泥的。

    徽月赶在大雪封路前,踩着这一脚泥泞特意去了一趟刘庄村。

    明年便是林下养蝉的收获时节,能不能在全县推开这项营生,就看来年入夏那一季的产量了。

    这一年多来,虽说各村都跟着捉蝉,收蝉的哪里都有,但兴隆居依旧是这行当的大头。那道“一蝉四吃”如今风靡大周上下,连许多文人墨客都专程赶到竹源,只为尝这一口鲜。

    竹源要想打出去金蝉的名号,这货就一定得跟得上!

    里正和村长早早便等在了村口,没有过多寒暄,几人抬脚边往老林走。

    周芸娘把林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领着徽月边走边看,指着树根周围那些浅浅的小坑说:“幼虫一开春就投进去了,上头覆一层细土和枯叶。各户我都一一叮嘱过了,投放后不可翻动,任它们自行钻到土里去发育。每日林子里都安排了人守着,大家排了班,轮番上阵,不敢怠慢。”

    徽月点点头,又叮嘱道:“这蝉出土后会迅速蜕壳变黑,到时候若用湿布覆盖,能延缓蜕壳,方便往远处运。”

    她接着问起今年的育虫安排,周芸娘答得清楚:“新孵化的和快育成的分在不同区域,每区轮次,这样不容易搞混,也好管理。”

    “成,你多上点心。后面我可能来不了这么勤,这摊子事就全交给你处理了。”

    周芸娘带着徽月往林子外走,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她侧过身替徽月挡了挡,开口问道:“你忙成这样可是为着那个义学的事?最近村子里都在传,说衙门要办个庖艺义学,教些营生的手艺。”

    “对,明年开春便开始招生。”徽月冻得哆哆嗦嗦,把兔儿帽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收束脩,村里若有人家感兴趣,你帮我留意些。”

    周芸娘将她拉到身后,替她挡去更多冷风,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村里还真有两户人家来问过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犹豫,“他们问我,衙门办这义学,是不是把穷人家孩子聚到一块儿,给衙门干苦力的?真能学到东西吗?”

    徽月原本缩在兔儿帽里的脸微微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有人在村里传这些?”

    周芸娘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好几个都是这么说的。说你占着公产不撒手,背后不就是仗着吕县令的关系?还有更难听的,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天抛头露面跑衙门,成何体统……”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蹙紧了眉头,抬眼望向徽月,眼里满是担忧。

    自古女子最在意的便是搏个好名声,可偏偏徽月从来不放在心上。

    北风呼啸着卷过田埂,把枯草压得伏倒在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像一道沉默的墙。

    “传这话的在暗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周芸娘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我倒是知道是谁。”徽月冷笑一声,兔儿帽下那双眼睛沉静笃定,“多谢你提醒,这事我会留心处理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回去当晚就把事情捋了个清楚。

    刘主簿是找了条野路子,明面上拦不住义学,便在暗处放冷箭。用货郎的嘴把怀疑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村里。疑心生暗鬼,一旦心里扎了根刺,再好的事也难让人放心把孩子送来。

    徽月没有急着去寻货郎对质,也没有去找刘主簿理论。而是择了个日头平和的午后,依次登了四家门。

    分别是原五品知州古松龄古老先生、姬事药铺掌事人姬三娘姬陵游、竹源最大姓氏刘氏族老刘茂林,以及竹风书院山长梁鹤年。

    登门时说了什么,外头无人知晓,但不过数日,县衙告示栏外便张出一纸朱书,上列四家名号,只一句“义学之事,我等共保无虞”,下压各自印鉴。

    这一纸贴出来,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古老先生是致仕知州,宦海沉浮数十载,竹源人敬他的官声。姬三娘瘟疫时拒不涨价、善心施药,百姓都信她的仁心。刘茂林身后是刘氏一族,本地根脉最深。梁山长乃县学乃至丰州廪生,读书人皆仰其清名。

    有他们背书,义学名声一下子转了过来。各里正村长带着这个消息回了村,再有不信的都可以去县衙门口亲自看看。

    先前货郎们散的那些闲话,顷刻间成了笑话。

    再有人走街串巷提那疑处,便有人啐道:“四家印子都在墙上戳着,你还不信?”

    便是有心人挑拨徽月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自有人替她骂了回去:“先不说秦幕僚替咱们竹源跑前跑后操了多少心,单说‘女流’二字!朝堂里、宫里多少女官替圣人拟旨批红,太医院还有女医正堂问诊,连那走南闯北的商帮里头,女掌柜也不少见!她们抛头露面时,怎么不见你去说‘不成体统’?如今这办的是义学,给穷苦人家孩子谋出路,教的是字,行的是善,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嫌她抛头露面,你家小子要是能进义学白念书,你怕是比谁跑得都快!这会儿倒端起‘体统’来了,也不嫌牙酸。”

    风言风语就这样散了。

    可徽月没打算停在这儿。

    她心里清楚,光是大人信还不够,得让孩子自己愿意来。义学的门,最后还是得让孩子自己推开。

    她去找了兴隆居隔壁巷子里那个常年摆说书摊的胡二。

    胡二的摊子不起眼,一张破桌、两条长凳、一壶粗茶,但每天午后围着的半大孩子最多。

    徽月递了一包新炒的栗子过去,笑道:“胡二哥,明儿咱这摊子能不能午后多讲一段?”

    “可是有故事?”

    “倒是有个夏蝉的故事,和咱们竹源也有渊源。”

    “说来听听?”

    “说这夏蝉,地底下埋两年,那段日子无人问津,也没人瞧得起。可经过漫长的蛰伏,一到夏天便自己破土而出飞上树,用叫声迎来属于自己的夏天……”

    胡二剥了颗栗子丢进嘴里,眯眼一笑:“成,这故事我爱讲。”

    第二天午后,说书摊前果然围了一圈小脑袋。胡二醒木一拍,把蝉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得热闹,末了话头一转:“听说咱县城要开个义学,不收钱,教人识字还教人做菜手艺,跟那夏蝉一样,学一身本事自己飞上树冲上天!”

    这还不够。

    徽月又让周芸娘挑了几个灵活的孩子,每人给了一把糖,吩咐他们走村串户时别多说话,碰见孩子就蹲下来分糖,随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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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义学开春招生啦,去了有饭吃,还能学手艺!”

    小孩子得了糖,扭头就满村喊,比货郎的嘴快十倍。

    不到半个月,风向悄然变了。村头巷尾再有人提起义学,话头已经变成了“听说张家那小子嚷嚷着要去”“俺家闺女昨儿也闹着问呢”。

    原本那些“苦力”“白使唤人”的嘀咕,被孩子雀跃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徽月靠着说书人和孩子游击队,把义学的风儿遍了竹源的每个角落,整个冬至、小年,义学始终占据着竹源的热门话题。直到元日,才被新年稍稍掩过去一些锋芒。

    徽月暂时抛开一切庶务,安心过了个好年,窝在家闭门谢客,慵懒得像只猫。直到初五,才在簌簌小雪中前往各村。

    许久没聚在一起的小园和观棋也和她一同前往。

    如今是三人在竹源过的第二个元日,和头一年不同,如今各自都有了自己忙活的事情。

    小园自从同意要给义学的孩子们当先生,收了摊子便整日和路青芜扎在厨房里钻研厨艺。观棋因着本手就有种花的手艺傍身,又参与试验田良种育种,则是受吕县令委派,随着几个庄稼能手前往松溪等县指导播种。

    直到冬至那会儿,三人才终于凑在一块,呱呱讨论着各自的身边事儿,整整说了好几天,这会儿在马车上也停不下来。

    小园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手指冻得通红,却仍兴奋地比划着:“姐姐你是不知道,青芜做的枣泥糕有多绝!我全学下来了,明儿就给姐姐蒸着吃!我头回蒸的时候水放多了,出来的糕黏得跟糨糊似的,她自己又重蒸了一笼,我就在旁边看她,她把枣泥和糯米粉的比例……”

    她讲得眉飞色舞,活像刚学了个了不得的法术。

    徽月笑着听,时不时点头。

    旁边观棋也凑过来,用手比划着告诉她松溪那边的见闻。那儿的气候竟比竹源更暖和一些,冬小麦已经蹿出寸把高的青苗,农家们年前就按他教的法子翻了地、沤了肥,年后便能直接下种。

    他比划得很认真,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田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落在徽月侧脸的弧度上。

    她偶尔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神,他便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垂眼,指尖在空中打了个转,改去比划天上的雪。

    徽月眼里蓄满了欣慰的光,很高兴他们现在有了真心喜欢并且能为之全身心投入的事。只说遇着什么都别闷着,带回家来说,她和他们一处琢磨,一处使劲。

    听着、看着他们分享的日常,徽月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自豪。

    马车辚辚走在乡道上,小园和观棋的趣闻还没说完。

    今儿个虽然已是初五,沿途的村庄还残存着元日的喜庆。竹竿上挑着褪色的红纸,门楣上的春联被雪洇湿了边角,偶尔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过。

    元日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家家户户再怎么紧巴,也要攒出顿像样的年饭。大集上卖糖瓜的、卖红烛的,都竭尽所能想趁着年关多赚几文,好过个宽裕年。

    正因如此,那些连今天都过得拮据的,才是真正的困苦之人。

    徽月每到一村,便带着小园和观棋专挑那些屋顶最矮、院墙最破的人家走。

    希望义学能给他们带来寒冬腊月里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