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63. 先生集合
    徽月着实惊讶了一番。

    书籍在大周着实金贵,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尚未问世,读书人之间最常用的法子仍是抄书。一则省下购书的花销,二则抄一遍便多一分记诵,三则手头紧了,还能替人代笔换几文补贴家用。

    寻常市井间,一本《三字经》都能卖到几两银子,这便是寻常人家读不起书的最根本缘由。

    纸墨皆金,字字值钱。

    徽月走近,蹲下身子翻了翻箱中的书册,多为《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类最基础的启蒙读物。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爱书之人。

    她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望向江居澜,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居澜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索性耸耸肩摊开手道:“不要搞得好像我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般……”

    “确实让人觉得不安好心。”徽月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江县令这是给义学的贺礼?”

    “给秦幕僚的贺礼。”江居澜纠正道,“这几册都是我幼时读书时亲手抄的,在家中搁了多年,积灰罢了。想着与其任它虫蛀鼠啮,不如送到义学去,好歹也算物尽其用。”

    他随手翻了一卷,忆起当年灯下磨墨的时光,面上那道惯常的疏离面具便卸下了几分。

    “《论语》《诗经》这种大部头的,我当时也只来得及抄上一两册。待孩子们把这几本认全了,往后自己便能抄写了。”

    徽月接过册子翻了翻,字迹端正严谨,一笔一画皆透着功夫。

    心里虽承了这份情,警惕却并未全然放下。这位江县令平日里可算得上无利不起早,送食盒是为了顺道套话,买种子也要磨着让卖家让几分利,这回捧着书来,怕不是又打着什么算盘。

    “江县令厚意,徽月替义学将来的学子谢过。”她合上册子,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他,“不过江县令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回又想要什么?”

    江居澜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找好了量角器:“秦幕僚这话说的,在下是那种人么?”

    “是。”徽月答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怀均目不斜视,腮帮子却微微鼓了鼓,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我是诚心来送贺礼的。”江居澜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集市上秦幕僚帮着松溪减了现银,我便说过他日必定回报。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食言之理?”

    徽月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到底还是觉得这人绝不吃亏的性子,断不会白白送她一箱子书来。

    许是这目光太过锐利,盯得江居澜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她耳侧,低声道:

    “要说私心,江某也不是没有。前几回与秦幕僚相处不算和睦,我这心里也存着几分遗憾。此番借着送书,也是想与秦幕僚把话说开、把路走顺。”

    他话到此处,笑意微微一敛,恍若卸下了什么面具:“秦幕僚脑中不知藏了多少令人惊叹的点子。松溪与竹源,相去不过数里,日后若有什么好事,还望秦幕僚莫忘了提携松溪一把。”

    坦诚才是唯一的出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徽月倒也未再踌躇,只干脆一颔首:“成。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世间岂有独肥一隅、不恤四邻的道理?独木难支,独坊难市,与其各家自扫门前雪,不若彼此搀扶着将前程铺大了,人烟一聚,百业自兴,那才是长久相帮、共同壮大的正理。”

    江居澜嘴角弯了弯,眼底浮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待义学开学那日,秦幕僚可一定要给江某下帖子,江某必亲自登门来贺!”

    说罢转身告辞,月白直裰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徽月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很快又收回目光,喊了两个皂吏来,帮着把木箱抬到义学后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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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敲定了识字先生和账房先生,徽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庖艺义学,这最要紧的庖艺师傅还没着落,这事究竟不能算成。

    药膳这门,她手里有系统,从古至今的方子只要花钱便能买到手,倒是不用多费心。

    至于其他手艺人……竹源镇上手艺好的厨子她心里有数,扳着指头从街头数到街尾,少说也有七八位能撑得起席面的。可教娃娃跟自己做是两回事,得肯耐得住性子,得愿意暂时丢开自家营生,还得别嫌义学给的束脩薄。

    徽月在灯下算了又算,把镇上有名姓的手艺人筛了三遍,才提笔列了张单子,预备挨个去请。

    头一个自然是小园。

    这丫头原先在孟府就爱琢磨吃食,如今靠着摊子立住了身,愈发爱研究。收了摊子,下午便和路青芜挨在一处,对着徽月从系统里买来的食谱研究。

    说来也怪,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小园肯花心思,做出来便就是比旁人好吃。

    同样是三黄鸡,同样的酱油黄酒冰糖,旁人照着方子先腌后烧,火候到了便出锅,肉是熟了,滋味只在皮上浮着。小园却多等了一刻小火慢煨,每隔一盏茶的工夫便掀盖往鸡身上浇一勺汤汁,反反复复浇上七八回,让鸡肉在汤里慢慢吃透了味。出锅时皮色红亮如琥珀,筷子一拨便骨肉分离,连贴着骨头的肉都浸满了酱香,吃起来软烂入味,一点都不柴。

    徽月挑了个午后和她说这个事儿,小园正和路青芜蹲在院子里晾萝卜干。听完徽月说要请她去义学当先生,小园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

    “我?”她睁大了眼,和身旁的路青芜面面相觑,“我就只是摆弄点食材挣点营生,当不得教人的先生……”

    一旁路青芜一脸羡慕和崇拜:“小园你好厉害……”

    谁知徽月指了指她:“你也去。”

    “啊?”这下两人一起傻眼了,路青芜手里一根萝卜干啪嗒掉在地上。

    “小园负责红案,青芜负责白案。”徽月把两人拉起来,拍了拍她们裤脚的土,“我仔细想过了,你们去最合适。一是你们年轻,跟孩子们亲近,娃娃们瞧着你们不怯,肯上手。二是你们的手艺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从不会到会的过程记得清清楚楚,讲给娃娃听比大厨讲得透。大厨做了二十年,许多事成了本能,反而不记得当初怎么学过来的。三是……”

    徽月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停,“旁人不知道你们吃了多少苦才把摊子撑起来,可是我知道。让孩子们看看,靠手艺吃饭,有前途。”

    小园低下头不说话了,脚在地上碾着片落叶。路青芜咬着唇看看小园又看看徽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我怕教不好……”

    徽月也不催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萝卜干捡起来塞回路青芜手里,随口道:“我只给你们下帖子,来不来你们自己掂量。若是不来,我可便去找旁人了,镇上手艺好的多也有。”

    说罢,回到北屋在案前写写画画。

    两个女孩子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然后拉着手走到徽月面前。

    “姐姐,我和青芜决定了,”两个小丫头一脸坚定,“我们要帮更多的穷苦孩子立起来!”

    徽月点点头:“那就成,姐姐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课程紧着你们摆摊后的时间,不会占用太久。”

    两人欢呼雀跃着凑在一处,钻研起了要教什么,从哪教起。两双眼睛扑哧扑哧闪着光,她们要亲手给孩子们早上飞向幸福生活的翅膀。

    徽月见她们认真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

    后面她又专门跑了几天集市,寻了几位手艺扎实的师傅。卖豆腐的王老汉、做腊肉的孙屠户、专卖河鲜的陈七、做鱼兜子的吴小郎君……挨个上门去谈,请他们每月来义学一天,教孩子们认食材、辨好坏、学些刀工火候的皮毛。

    几位师傅起先都推辞,说自家小本买卖经不起耽搁,可徽月把义学的章程摊开来给他们看。上午识字、种菜、买菜,下午才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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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旬只占一天。又说了束脩虽薄却从不拖欠,几个老师傅面子上过不去,到底都点了头。

    陈七还多说了句:“让娃娃们来我摊上认鱼也行,省得你来回跑。”

    尤其是吴小郎君。

    吴小郎君年方十七,父母早亡,一个人摆摊养着祖父祖母。

    他做的鱼兜子是三代传下来的手艺,鸡汤鲜香醇厚,鱼肉粉白莹润,咬一口滑嫩至极,连汤都要喝得一滴不剩。镇上人都说,吴家三代研究这一道鱼兜子,是传家的本事。

    徽月心里明白,这样的手艺人家绝不会轻易外传,可哪怕教些杀鱼、剔骨、做鱼茸的边角功夫,也够孩子们受用不尽。

    去时,吴小郎君正在灶前忙活,听完来意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搓了搓围裙:“我……我这个,娃娃们能学会么?杀鱼剔骨瞧着容易,手上没劲根本做不来。”

    “怎么不能?”徽月笑道,“你那鱼茸搅上劲的力道、面皮擀多薄、汤要熬到什么火候,桩桩件件都是真功夫。你肯教,就有人肯学。再说了……”她放低了声音,“义学这边,只消传授些基础的手上功夫就行。至于那些独门的调馅配方,那是吃饭的本事,义学绝不强求。”

    吴小郎君耳根红了一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觉得惭愧,低了头半天才点了头:“成,我每日巳时过后去……带一桶现煮的汤,教娃娃们看一遍捏兜子的手法。旁的我不敢说,杀鱼、片鱼、剁鱼茸,保管教扎实了。”他忽然顿住,像怕东西要钱似的慌忙补了一句,“鱼、猪油、鸡蛋,我自己带就行!不用义学出。”

    徽月看他急急慌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感念地点点头:"这些义学都有采买,吴小郎君不用担心。"

    事情本来顺顺当当,可那天徽月从集市回来,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铺子里的陈掌柜忽然撂了手里的算盘,倚着门框不阴不阳地来了句:“哟,是秦幕僚啊!你这义学一开,又是教识字又是教做饭,莫不是要把镇上营生都揽到自己碗里去?往后孩子都去你那儿学手艺了,谁还来光顾我们这些老铺子?”

    旁边布庄的孙娘子也探出头来搭腔:“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指望着收个徒弟传手艺呢,你这倒好,抢人抢到根上了。”

    徽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两人,一脸不解:“陈掌柜这话说得蹊跷。义学里教的孩子,都是些什么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私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你杂货铺里卖的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人买得起几回?他们不来义学,也不会是你的客人。”

    陈掌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徽月又转向孙娘子,继续道:“孙娘子方才说收徒,我倒想问上一句,你布庄开张这些年,可曾收过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做徒弟?入师门要交束脩、备酒席、立三年契,门坎儿多高是穷苦孩子能进得去的?义学不收一分钱,教出来的孩子往后真靠手艺吃饭了,也不是在竹源镇上跟你们抢生意。他们是要出去的,去州府、去外县、去别处谋生。学成了本事不在本县与民争利,这是我早就定下的规矩。”

    孙娘子被她这几句堵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不吭声了。陈掌柜却还不服气,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出去?出去人家凭什么用你们义学出来的人?”

    徽月微微一笑:“凭手艺。要是手艺学得扎实,走到哪儿都有人请。陈掌柜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你家小子也来义学听听课,不收钱。跟你学打算盘是出路,跟着灶台学手艺也是出路,多条路多个选择嘛。”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忍不住笑了。

    陈掌柜面皮涨红,一甩帘子进了铺子,里头传出算盘珠子被重重拨了一记的脆响。徽月也不再多说,朝几个街坊点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去路上,她心里并不恼。这世上的人说酸话无非是怕自家碗里的汤被人分了去,可义学这碗汤从一开始就不是从他们锅里的舀的。

    她想明白了这一点,便把方才那点争执丢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