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褐布袍的老者缓步而入。
须发皆白,看着耳顺的年纪,可面容抖擞红润,双眼清凉几乎不见混浊。腰背微驼,肩头却端得平,每一步走得又缓又稳。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青衫学子,一个小心翼翼护着手中书籍边角,一个拎着笔墨匣子,虚虚扶着老者。
“许、许老先生?”刘夫子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颊嗖地褪了色,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只喊出个名字。
徽月不认识此人,可许老夫子的名头她是知道的。
吕宴池恩师,丰州教书五十余载,他门下学生有多少,自己都数不清!反正大半个朝堂的文官,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师。如今兴隆居大堂挂着的“金声玉振”的题字也是出自他之手。
年过耄耋,可看着和吕宴池差不多,保养得真好啊……
徽月忍不住想有空和他探寻下保养之道!
见恩师忽然到访,吕宴池急忙迎了上去:“都说了让您提前写信,我好去城门口迎一迎。您这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路上万一有个好歹,您让学生情何以堪啊!”
“不妨事,这才几十里的路程,难不成你担心老夫被那拍花子拍了去?”
“最近整个丰州都不太平,这伙人专拍妇人孩童,而后贩卖,杨知府为此头疼不已……若您再有个闪失……”
“我一个糟老头子怕什么?拐了我他还得养着我呢!你多费心县内孩童妇人才是!”许老夫子摆摆手,“况且我身体好得很,别说来你竹源,就是京陵城也去的。况且我有知易和行难两人跟着,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徽月心里“嚯”了一声,原来这两个青衫学子一个叫知易,一个叫行难。
还挺别致!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三人两眼。
“这位夫子,”许老夫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刘夫子面前。
“学生姓刘!”刘夫子弯腰,拱手举过头顶。说话间再没有刚刚的狂傲,恭敬得很。
“刘夫子,刚刚老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许老夫子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看着一个背错了书的学生,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和,“你方才讲的那些话,我大致都听见了。”
刘夫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老先生,学生、学生一时口不择言……”
“口不择言?”许老夫子微微一笑,笑纹从眼角漾开了来,“你教了十几年书,早就该懂得‘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道理。教书先生嘴里的每一句话,可能在一个孩子心里扎下一根刺,也可能在他心里点亮一盏灯。你说那些孩子是‘泥腿子’、是‘白丁’、是‘腌臜泼才’……这话孩子都听得懂,这根刺一旦扎进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刘夫子耳根已经烧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许老夫子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高了几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寒门子弟三元及第,也见过簪缨世族名落孙山,更见过商人子弟天资出众、文采斐然!学问这件事,跟门第无关,跟出身无关,跟银子多寡更无关……”他顿了顿,“只跟心性有关!那孩子若有一颗向学的心,就算他爹是杀猪的、他娘是浣衣的,在我眼里他也比那些捧着金碗打瞌睡的少爷们值得教!”
他说得从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轻快的尾音。
可他越从容,刘夫子就越站不住,一双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师者,”许慎行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传道、授业、解惑也。传的是做人的道,授的是立身的业,解的是人生的惑。若只教人背四书五经,词不达意!只埋头写八股文章,不知民间疾苦!这样的人上位于我大周又有何幸事可言?老师打磨的是学生的那颗赤子之心,如何让其知世故而不世故,依旧纯正赤忱,才是我们要考虑的。人心这东西,雕歪了便是一辈子的事。”
他说完,二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旁的皂李、衙役被这番话震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厅堂,此刻只剩香炉里一缕青烟缓缓升腾。
刘夫子僵了半晌,终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颓了一截。
他弓着腰,朝许老夫子深深揖了一礼,声音干涩得近乎哑了:“老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学生惭愧。”
说完,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要当场瘫倒似的,他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乱,袍角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出了二堂。
徽月望着刘夫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心里替那些被他用鼻孔瞧过的学子们,狠狠地叫了一声好!
她转过身来,正对上许老夫子的目光。
老人家看着她,眼底全是瞧见有意思后生时的兴趣。
“方才你在外头讲‘有教无类’,讲得不错。”许老夫子捋了捋胡须,“老夫在廊下听了半天,你这张嘴皮子倒是利索,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不过,戳得好,这样的人时不时就得有人给他紧紧皮。”
徽月见他语气调皮,也不由起了兴致:“不知老夫子说的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自是枉为人师之人。三等先生教学问,只传章句,授人以鱼。二等先生教方法,授人以渔,解人心惑。一等先生教人生,以身作则,使人立命。”
“那老先生自是一等先生了。”
“这评判由后人来定吧!老夫这把年纪只管游山玩水,乐哉乐哉!”许老夫子哈哈一笑,中气十足。
倒是个不亚于吕宴池的老顽童。
老顽童一号围着恩师,只说自己御下无方,会找个时间和刘夫子好好聊聊。
老顽童二号表示自己只是来坐馆,县学的夫子还是由教谕管理。让两个学生先把行李放下,随他去兴隆居和集市寻美食。
徽月见两个老顽童聊得火热,便行礼先行告辞。
许老夫子道:“你那义学还缺个启蒙先生?老夫时间一大把,你若不嫌弃,老夫下了县学可去给孩子们开开蒙。”
徽月吓得连忙摆手:“老先生折煞晚辈了!杀鸡焉用牛刀?晚辈办的义学不过教孩子们识字、算账、明理罢了,哪敢劳烦您亲自授课?”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许慎行身后那两个青衫学子,心里有了主意,“倒是您这两位学生,若是闲暇,可否来义学帮忙带带课?”
两个学子齐齐看向许老夫子,后者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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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你这丫头,倒是会顺竿爬!”他笑够了,冲那两个学子一努嘴,“听见没有?人家点你们俩的卯了。”
左边抱书的那个年轻学子脸一红,低头笑了笑:“学生听老师的。”
右边提墨匣的倒是大方些,朝徽月拱了拱手:“秦幕僚若不嫌弃,我兄弟二人闲时便去帮忙。只是我们学问尚浅,怕误人子弟。”
“不浅不浅,”许老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两个关门弟子,不说旁的,学问自是够用。你们年轻人去教,娃娃们还亲近些,不像我这张老脸,一露面先把孩子吓哭了。”
徽月被他说得忍不住笑出来:“老先生真会说笑。”
许老夫子却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老夫不是说笑。你和宴池办的这义学,是件功德事。竹源这地方穷了太多年了。穷不怕,怕的是穷根扎在心里头,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最后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丰州便听闻竹源良种一事,你们算是给竹源开了个好头。”
吕宴池被恩师一夸,老脸还是有了几分自豪,腰背挺得更直了。
“你这义学不仅教孩子们厨艺,更教孩子们识字,就是给他们一个抬头看天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老夫这辈子教过很多人,有的进庙堂为官,也有回乡种田的。可老夫始终记得‘仁者爱人’四个字,无论学生未来如何,老夫都要求他们铭记这四个字。你方才讲‘有教无类’,讲‘饱食而诋其食,羞也不羞’,老夫听了心里舒坦。这世道,肯替还在挣扎之人说句话的不多了。”
徽月被他夸得有些耳热,低头抿了抿嘴:“晚辈也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看不过眼,便去做,这便是最好的心性。”许老夫子拍拍徽月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义学开张那天,你知会我一声,我去给你撑撑场子。”
他说这话时挤了挤眼睛,那神情活像个偷着乐的老顽童,哪里像什么桃李满天下的大儒!
徽月心里一暖,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有老先生这句话,晚辈便什么都不怕了。”
吕宴池嚷嚷着恩师偏心,刚见面的小丫头就要去给人家坐阵。自己刚来竹源的时候怎么请都请不过来!
许老夫子敲了把他的脑袋,跟着他往后院走。
两个青衫学子朝徽月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徽月因刘夫子一番话,刚刚冒出的阴霾一扫而散,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迈出二堂大门,便见江居澜立在院中,身边放着个木箱。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见徽月出来挂了个明亮的笑。
今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锦袍,换了件月白的直裰,整个人更显出几分的清隽。
"江县令。"徽月打了声招呼,脚步未停。
“秦幕僚刚刚一番话听得江某心里发烫,”江居澜眼中难得没有促狭,多了几分郑重,“这一番不分出身、教人自立的仁爱,比那些把‘爱民如子’挂在嘴上、却拿鼻孔看人的官场做派,强了何止百倍。”
徽月没有说话。
他笑了:“那日换种,江某承了你滴水的情,今日便该涌泉相报了。”
怀均将木箱打开,里面放的竟是满满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