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学收拾妥当,徽月揣着账册回了趟县衙。
一是向吕宴池禀报义学进展,二是敲定招生章程,三是问一问良种推行的进展。虽说这事吕宴池说了由他负责,可这事毕竟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多少还是得上点心。
谁知吕宴池比她更忙,她跑了三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直到今天才在花厅里堵住了人。
小老头黑了不少,原先养得白白净净的面皮晒成了麦色,倒更显精神。见她来了,只指指椅子让她先坐,自己则拿着账册和账房先生去了二堂。
齐昭华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瞧见徽月便笑:“我说今儿个喜鹊叫得欢,原是你来了。”
她把碟子搁在徽月手边,顺势坐下,拉着她左右端详一番:“瘦了,下巴都尖了。你看眼下这片乌青,怕是都没睡个囫囵觉!你们俩一个忙良种,一个忙义学,整日里见不着人影,我倒成了孤家寡人。”
徽月捧着热茶啜了一口,笑道:“婶子这话可冤枉我了,再忙不也惦记着婶子?这回我带的上汤豆腐,还请婶子尝一尝!”
说着将手里食盒递了出去,打开盖子:“选的一早的嫩豆腐,裹上蛋液和芡粉,炸到金黄才捞出来。配上肉末和胡葱爆炒,最后淋上酱汁,放入豆腐和虾仁煮入味。婶子爱吃甜的,我便做的偏甜口一些。”
汤汁还在咕嘟冒泡,肉香醇厚直往鼻子里钻,末了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意,勾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孩子!还记得我爱吃甜,婶子没白疼你!”齐昭华嗔了她一眼,“今儿个我亲自下厨,晚饭就在我这里用了。”
“就听婶子的。”徽月也问起了她的近况,“婶子和吕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好着呢!吃得香,睡得饱,闲事从不挂心头!宴池忙良种整日不着家,我瞅着精神倒比闲着时候更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齐昭华忽又叹了口气:“你这一忙起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一家远在颖州,过年才得见一回,女婿又迟迟考不中功名,只靠女儿日夜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徽月听罢,宽慰了几句,又提起许老夫子不日将来县学坐馆讲学的事。
齐昭华自是知道,吕宴池是许老夫子第一批学生,感情自然深厚。她便给女儿带话,想让女婿也去听听。哪怕蹭上几堂课,对学问必是大有益处。可女儿回说夫君比县学里的学生们大了快二十岁,且好歹是个秀才,坐在一起像什么话?
徽月闻言,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不再多劝,顺着话头换了旁的事情聊。
正说着,吕宴池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进来,徽月起身见礼,他摆摆手:“咱们之间就无需这些虚礼了,坐吧,先说正事。”
“圣人讲‘不学礼,无以立’,礼是心里头那一份敬重。若图省事荒废了,日子久了,敬畏二字也就没了。”
“就你牙尖嘴利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吕宴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徽月和齐昭华相视一笑。
“你们聊,我去厨房忙活了,可别聊太久,说好了晚上咱们仨一起吃个饭!”
吕宴池应了声,转头问徽月:“蹲了我三天,说吧,义学进展如何?”
“不知圣人朱批的良种推行如今进展如何?”
吕宴池捋了捋胡子,眼角泛起几道笑纹:“全州五十三个县,粮种都已发放到位,有几个富裕上县通过种子集市又换了一大批。竹源百姓这次都赚得盆满钵满,昨天还有村民抬了半扇猪肉送到县衙来,说是谢咱们为民谋实事。”
徽月莞尔,新粮种明年秋收过后基本全州便能自给自足,即便是圣人往整个大周推行也供得起,这下百姓再也不会饥不果腹了!
她只觉心里暖烘烘的,听耳边吕宴池问到:“你那边呢?”
徽月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呈上:“义学修缮已毕,统共花了六十贯,账目都记在这里了。回头我再誊一份送与姬三娘过目,她是义学出资人,账不能不明。”
她略顿一顿,“下一步便是招生了,我想着,得先请原五品知州古老先生作个保人,好叫乡里乡亲放心把孩子送来。古老先生致仕回乡后深居简出,这事还得请吕大人多多费心。”
“另外,”徽月抬眸,“这义学除了庖艺还要教孩子们识字,不知县学那边,能否拨一位夫子,隔几日来给孩子们做做启蒙?”
“哦?还要县学的夫子?”
“倒也不必多博学,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读书不为科考,为的是能记账、能写契、能明事理。”徽月认真道,“我想在识字之外,再添一门算学,再添一门讲律法的。往后他们无论做买卖还是佃田,都不至于被人糊弄了去。”
吕宴池听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思索片刻后颔首:“可行。县学的刘夫子学问扎实,账房赵先生也是积年的老手,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抽出些时日来义学授课。至于律法,到时候让田县尉指派个人手过去。”
“徽月替竹源百姓多谢大人!”
“谢什么,这本就是好事。而且说到底你是帮我办事,我哪有不给你撑腰的道理?”吕宴池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热切,“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去邻县巡视,那还是上县!农户的孩子有几个会写自己名字?签契书按的是手印,结果被人哄了三十亩地去……”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齐昭华这时从帘后探出身来,扬声喊道:“正事说完了没有?饭菜都凉了!今儿个我可亲自下厨炖了火腿笋子汤,谁不来谁亏。”
吕宴池一听见“火腿笋子汤”几个字,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起身便往饭厅赶。
那身手矫健得跟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似的!
徽月笑着摇摇头跟在后面,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咸香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碟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碟清炒藕片,汤盅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正中摆着的便是徽月带来的上汤豆腐
“趁热。”齐昭华给她盛了一碗汤,汤色乳白,火腿的咸鲜与笋子的清甜融在一处,喝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吕宴池已经埋头喝了两碗汤,又扒了半碗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撂了筷子,摸着肚子感慨:“还是家里的饭香。”
徽月笑着又添了半碗汤,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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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选已定,徽月想着当面谢过吕宴池安排的两位先生,便选了个上午早早到了县衙。
还未走到二堂,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扬得老高:“老夫自入县学以来,教的都是正经读书人,是要考秀才、中举人、搏殿试的!大人如今叫我去教那些下九流的白丁,要我去给那些腌臜泼才开蒙!岂非拿金碗去盛泔水?这不是折辱是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徽月听得也不舒服,眉头拧成一团,停住了脚步。
说话的正是县学刘夫子,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平日里见人总端着架子。此时声音里满是火气,想来是真被气着了。
吕宴池被他那句“腌臜泼才”刺得脸色一沉:“刘老夫子慎言!清清白白的人家,如何就成了你口中的泔水?”
“大人莫怪老夫说话直。”刘夫子一甩袖子,非但不收口,反而拔高了声,“士农工商,古来定级,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农户的孩子暂且不提,勉强也算良家。可商人之子也敢入学?那些满身铜臭、打娘胎里就听着算盘声长大的,如何配坐进我的讲堂?女圣人开了商路,倒让这群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几个臭钱便妄想读书科举,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徽月站在廊下,忽然明白了姬三娘为何不愿将儿子送进县学。
对着这张嘴脸,孩子不知要受多少白眼冷遇。这种人,就算肚里有些墨水,又能教出什么学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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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门槛。
“刘夫子此言差矣。”徽月截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孔子云‘有教无类’,难道在夫子眼里,贩夫走卒之子便不配识字?耕田种地之民便不配明理?”
刘夫子没料到她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连正眼也不给一个。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给县令出了几条计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也配来驳他的学问?
“你懂什么?”他冷哼一声,鼻孔朝天,“四书五经是给有根基的人学的!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筐,也敢妄议圣贤之道?”
吕宴池在一旁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徽月却已冷笑出声。
“泥腿子?”她挑了挑眉,“我倒想请教了!你吃的米面,是你口中的泥腿子种的。你穿的布衣,是他们织的染的。就连你今日坐的马车、踩的地砖,也是这些泥腿子造的!你吃穿用行离了人家一步都活不成,回过头来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她上上下下将刘夫子扫了个遍,“还教书先生呢,也不知这四书五经读到哪里去了。饱食而诋其食,羞也不羞?”
她嘴皮子利索,尊称也不屑用了,说得刘夫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徽月:“你、你……”
吕宴池赶紧伸手拦住刘夫子:“你们俩都少说两句!”
怎么还拉偏架!他还没说话呢!
刘夫子被他拦着,梗着脖子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老夫不跟妇人一般见识!”
“我也不和老顽固论高低!”徽月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子,“我今儿来就想告诉你一句,既看不上义学,强扭的瓜不甜,那你就继续教你的‘正经读书人’罢!不过我倒是好奇了……”她故作天真,一脸真诚,“听你这么大的口气,好像什么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不知来竹源县学这十几年,可有学生曾在乡试里拿过头名?可曾有人入过会试?”
这话如根针,正正扎在最痛的地方。
刘夫子嘴角抽搐,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县学这几年确实没出过什么像样的苗子,这是他最怕人提的疮疤。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那也是他们资质愚钝,与老夫何干……”
“哦……”徽月阴阳怪气拖长腔,音调九拐八弯,“原来是资质愚钝啊……”
她歪了歪头,手指轻点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语气极真诚:“可我越琢磨越不明白了,资质好的,何须你来教?资质差的,你又嫌人家不配……”
笑眯眯地望着刘夫子,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聊家常:“那我可好奇了,你这讲堂上,到底坐得进什么样的人呢?”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达官显贵?书香门第?世代簪缨?”
数完了,自己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那些人呀,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是奔着京城大儒去的!至于你……”
徽月摇摇头叹口气,话却没说完,只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刘夫子指着徽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这小妮子仗着自己嘴快,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吕宴池拽了拽徽月的袖子,比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别说话。
可徽月却不准备放过这个迂腐老头。
教育是国家的根基!如果任由这个老头传输这种思想,竹源出去的学生就会像一滴滴污水,污染整个大周。
“可惜啊……这些人是没门了,倒是那些寒门子弟、商户小儿,你又嫌人家出身低、资质差……”
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过去:“这么算下来,你这县学的差事,可不就是摆着好看的么?想教便教,不想教便不教,横竖都是你一人说了算。简直是枉为人师!”
“够了!”刘夫子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老夫教了十几年书,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那不知老夫可有指点的资格?”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声若响豆,脆亮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