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60. 修缮旧馆
    顾券上写明了工期一个月,共计六十八贯。

    两个匠人按了手印,墨迹未干,赵大木已经快嘴问道:“咱们随时能来开工,只是这院子里的杂物,秦幕僚准备几时清理出来?”

    “这两日吧。”徽月抬眼看着院子里那丛疯长到半人高的荒草,想了想,忽然转头问他,“两位是老手艺人,见多识广,不知道哪里能寻得干活的闲汉或是妇人?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

    两人在竹源几十年,县城街巷里谁家揭不开锅、谁有力气没处使,他们心里门清。当下便应了,说今晚就把话递出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旧驿馆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蹲在墙根下低声说着话。

    晨雾里他们的身影影影绰绰,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刚醒的蜂。

    徽月打着哈欠从远处走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息,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匕首。尚在启动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这是来清理院子的帮工。

    她暗自松了口气,松开刀柄,暗笑自己草木皆兵。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铜锁“咔嗒”弹开,徽月把话说在前头:“就今儿一天活,工钱三十文,中午管一顿饭。先把院子里的荒草清了,再把屋里头的烂木头、碎瓦片、旧家具归拢分堆。能用的旧料挑出来码好,不能用的堆一边。干得好额外每人奖励十五文。”

    她推开门,那股潮湿陈腐的草气又一次扑面涌出来,比前几日更浓烈,带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呛人味道。

    二十几个人“哗”地涌进去,镰刀割草的沙沙声和搬杂物的哼哧声瞬间响成一片。

    有人吆喝着递绳子,有人喊着避让独轮车,院子里霎时活了过来。

    割下来的草捆成捆往外运,独轮车来回推了十几趟,草垛在墙外卖给了乡下一个收草料的农户,换了百来个铜板。院里几棵野树能刨的刨了,木材留用,根扎得深的就留在那儿,孤零零地立着,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上午还没过完,徽月估摸了下进度,决定再招十几个帮工。毕竟时间就是金钱,早一日清理干净,匠人就能早一日进场。

    她让领头的回去递个话儿,人刚走,有个搬杂物的壮汉从库房里拖出一堆破烂来。几口破陶瓮、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散了架的椅子。他拿脚踢了踢,陶瓮碎成几片,木头上的虫眼密密麻麻,看得渗人。“秦幕僚,这些东西全都扔了?”

    徽月走过去蹲下翻了翻:“碎了的陶瓮扔了,没碎的放在另一堆,洗干净还能装东西。桌面还是好的,留着吧,回头让赵木匠另配腿。椅子虫蛀的腿扔了,能用的木料归到旧料堆里去。”

    看着壮汉离开的身影,她重新将活儿分了分。

    清理出来的东西分四堆。完好旧料一堆,能修的一堆,能劈了当柴火一堆,剩余的则是啥也用不上的垃圾。

    院子里很快有了秩序,二十几个人在各堆之间来回穿梭,像织布梭子,有条不紊。

    小园和蒋婶子来送午饭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徽月蹲在旧料堆前,这敲敲,那砸砸,灰头土脸的活像个拾荒的。

    “姐姐……”小园有些一言难尽,掏出手绢,“脸上……”

    徽月不在意地拿过手绢一抹,朝着热火朝天的众人喊道:“午饭来了,都先去洗干净手吃饭,吃饱了歇一歇再继续。”浑然不顾自己那越抹越脏的花脸,鼻尖上一道黑灰格外显眼,小园捂着嘴偷偷笑了。

    水井前,帮工们排着队净手领饭。每人一个肉夹馍、一份炙猪肉卷饼。若是壮汉吃不饱,还有馍馍可以敞开肚子吃。

    小园煮了一大锅黄瓜蛋花汤,用木桶提了过来,一人一碗。

    肉夹馍的油香飘在院子里,刚割过的草腥气被压下去大半。有人蹲在墙根吃得满嘴流油,有人坐在台阶上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院子里难得安静了片刻。

    徽月捧着肉夹馍吃得香,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问道:“张家姐姐怎么样?可恢复了?”

    张家姐姐上月刚生产,可谓险象环生。虽然从孕初期,徽月便在系统商城买了本《新手妈妈指南》,按上面的内容时不时给张家姐姐科普。

    少食多餐,勤运动,胎儿不能摄入过多营养,避免胎大难产。

    但生产那天还是出了意外,张家姐姐意外血崩。多亏姬三娘帮着请来了霍大夫以针灸止血,才救了她一命。

    “还在家养着呢,我看成碗成碗的中药往肚子里灌,那小娃娃倒是能吃能睡。如今她娘家母亲来照顾着,张捕快下了值便回家熬药,也算上心。”

    蒋婶子絮絮叨叨说着,小园从自己肉夹馍里挑了块大块的肉喂给徽月:“我和蒋婶子商量了一下,他们家也不宽裕,成包的中药吃着多费银子啊……我们俩一合计,看看清闲的活计让她母亲做上一些,分成还是继续给吧。”

    “你的摊子当然是你做主。”徽月点点头,听见门口有敲门声,扒了几口饭连忙擦擦嘴迎了出去。

    原来是观棋和新来的帮工一起到了。

    人手多了一半,进度立马提了上来。割草组、清理组、分类组各司其职,镰刀声、锤子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支杂乱却有劲头的劳动曲子。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终于赶在天黑前将院子拾掇出来。

    青石甬路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嵌在缝里的草根也被剔得干干净净。碎瓦和朽木清得一块不剩,窗户全都支起来透气,晚风穿堂而过,带走了积年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翻新后的清爽气息。

    二进院子那几间厢房里桌椅板凳都在,用水冲刷干净,摆在院子里晒干。

    几堆分好类的旧料码在墙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她按着约定发钱,下午新来的发了一半。就连小园、蒋婶子、观棋来帮忙的几人也有份。

    蒋婶子知道徽月脾气,开心地接了过来,只说家里蒋桃做了饭,累了一整天都别再开火,去她家里吃。

    徽月没拒绝,干了一天她实在有些体力不支,浑身好像散了架。

    帮工们领了钱陆陆续续和徽月告别回家去,有几个眼头活泛的到她跟前刷了个脸熟,直说下次有这样的活计还找他们。徽月记下了几个老实肯干的,点点头。

    回去路上她还在算账,人工成本今日支出二两,吃食花了八钱,明日匠人进场。想到这儿她又绕路去了趟赵大木家,约定好明日的时辰,又托他告诉葛老四,这才拖着沉重的身子往蒋婶子家里走。

    热汤热饭确实缓解了一部分疲惫,可她仍是累得很了,回家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明。

    醒来浑身像被谁按在地上捶了一整夜!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四肢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使唤,瘫在榻上像一袋散了口的米。

    徽月翻了个身,肩胛骨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闭着眼在心里跟自己讨价还价:再躺一刻钟,就一刻钟。

    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今日匠人进场,旧料要验……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往眼前跳,压得她比身上的酸痛还沉。

    她咬咬牙,把自己从被褥里一寸寸拔出来,两只脚探到地上,脚底板一沾凉地砖,激得她一个哆嗦,困意倒是醒了大半。

    推门出去,观棋和小园已经站在檐下等着,两人看着她浮肿的眼皮和发青的眼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观棋默默接过了她手里拎的布包,小园把把做好的早餐塞到她手里。徽月站在晨风里啃了两口饼,嚼着嚼着差点闭眼睡过去,走了几步才真正醒过神来,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颤。

    他们到旧驿馆的时候,赵大木和葛老四分别带着徒弟等在了门口。

    一共六个人,肩上扛着工具,锯子、刨子、瓦刀、灰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徽月强忍着哈欠眼泪,领着两人重新走了一遍院子,把活儿分清楚。

    “赵师傅,你带人做木工。正堂的椽子和檩条先换,然后各屋门窗。桌椅板凳清理出了一些,帮着打磨下。剩余的课桌先看看归拢的那堆木料能不能用。”

    “葛师傅,正堂塌了的那一角,椽子换好之后你们补瓦。后墙防潮砖脚重砌,方砖地面碎了的地方换新砖,院墙裂缝拿灰浆补。其他屋顶翻拣一遍,酥了的换掉。”

    两人各自点了头,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赵大木带着徒弟在正堂前搭起了木工台子,锯末簌簌落下来,新杉木的清香很快漫开。葛老四和大徒弟一人提了一桶石灰浆,沿着梯子爬上屋顶,瓦片在他们脚下哗啦啦响,像一阵急雨。

    修缮的日子过得飞快。

    徽月头一日盯了一整天,站在院子里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偶尔递个木料,或是帮着和泥。

    剩余几天她便时不时过来一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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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她到了也不多说,只静静看匠人们干活,搭把手递个东西,或者干脆蹲在旁边看赵大木刨木头,看刨花一卷一卷地翻出来,卷曲的木屑落在地上,带着新木特有的湿润香气。

    赵大木话多,一边干活一边跟徒弟们说些有的没的,徽月来了他更来劲,从木材的好坏说到谁家打家具用了歪料,话头东拉西扯。葛老四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来得勤又不多嘴,便也放开了,边干活边跟她聊些营生闲话,从泥浆配比聊到哪座庙的瓦活做得最地道。

    头几天赵大木把正堂塌了的那一角全部拆了。断椽子一根根拆下来扔到柴火堆里,换了新杉木上去。他干活的习惯是先把料备齐再动手,清理时归拢的那些旧木料,他一根一根翻过去,能用的拣出来,刨平、刮光、上油,做窗扇的棂条和门边子绰绰有余。新杉木用在门板和房梁上,料钱省了不少,省下的银子徽月打算添几套笔墨纸砚。

    葛老四在屋顶上待了整整五天。正堂塌了的那一角补好了新瓦,其余几间屋子屋顶的瓦片,他们一片一片翻拣,酥了的挑出来扔下去,好的留着继续用,缺口处补上新瓦。二进那几间厢房屋顶齐整,他们只勾了勾缝,补了几处灰泥,几乎没费什么事。

    最费功夫的是墙根的活儿。后墙根沿着墙脚挖了一条浅沟,填了碎瓦和石灰,重新砌了一层防潮的砖脚。

    徽月来看过一回,蹲在墙根看葛老四带着徒弟砌砖,忽然问了一句:“葛师傅,这石灰里掺了糯米浆?”

    葛老四咧嘴笑了:“好眼力!砌防潮层不掺糯米浆不顶事。”

    从那以后,葛老四偶尔也会主动和徽月说说什么砖什么用途,烧到几成最合适,让她着实学到了不少。

    库房的墙缝拿灰浆勾了一遍,地面整平夯实了。马厩里倒伏的两根柱子被赵大木扶起来加了斜撑,顶上重新苫了一层厚茅草,干燥的茅草气味在日头下散开,带着田野的亲切。

    工程总算完工了。

    收工那日徽月将院子里里外外细细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从正堂走到二进,从二进走到三进,最后又回到正堂门口。

    院里的荒草没了,青石甬路干干净净,缝隙拿细沙填过,踩上去平实稳当。

    正堂三间打通成一整间敞亮的堂屋,方砖地面平平整整,阳光从新支起来的窗扇间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东头摆了一张长案,是给先生用的,西头二十几张桌椅行列排开,桌面上新刨过的木纹清晰舒展,指尖摸过去光滑如镜。

    靠北墙砌了一排矮书架,那是赵大木送给义学的礼物。他咧着大豁牙笑得一脸得意,只说是顺手做的,剩了几块板子,留着也浪费。

    徽月承了他的好心,拍了拍书架结实的层板,心想将来这里摆满书册一定好看。新换的椽子和旧屋顶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二进七八间厢房的门窗全是簇新的,四间大通铺清清爽爽,铺板打磨得光滑不扎手,躺上去应该很舒服。东西各留了间厢房,留给先生歇息。

    三进库房拾掇出来干干净净,马厩被改成了鸡圈,留着养鸡鸭自给自足。

    最要紧的是灶间。原来的旧灶拆了重新盘了一个大的,能同时翻炒两口锅,灶膛抹得光光的。剩下的都是单个的灶口,十口左右,不算大,留着学生们练习也够使了。烟道重新通了,灶台面上抹了一层新石灰,平平整整,用手指一划,指肚上一点灰不留。

    匠人们扛着工具鱼贯而出,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渐行渐远,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徽月一个人站在正堂中央,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穿过新窗棂的呜呜声,像是建筑在轻声哼唱。

    她伸手摸了摸新补的柱子接缝处,又抬头看了看重新铺过瓦的屋顶,每一处都结实牢靠。

    阳光从椽子的间隙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温热而踏实。

    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摩挲着木料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这一个月,从荒草没膝到窗明几净,她一点一点看着它变了模样。

    “秦幕僚。”赵大木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干完活后的畅快,“咱这账可以结了吧?”

    徽月回过神来,转身锁上门:“辛苦两位师傅了!走着,咱们去衙门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