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这其实在徽月意料之内。
若是姬三娘根本不认识自己,她反而要对这位姬氏掌事人的能力有所怀疑。
"自是认识,"姬三娘提起紫砂小铫,将沸水缓缓倾入兔毫盏中,旋即碾碎茶饼,"秦幕僚自上任后推良种、开荒地,一系列举动着实让三娘钦佩。如今竹源的百姓大半都知道您的大名,只是听说您不喜盛名,咱们也就投其所好,装作不知罢了。"
说话间动作行云流水,汤花浮起如积雪,她缓缓将茶盏推了过去。
"不知道秦幕僚今日突然登门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徽月不着急答话,双手托盏嗅了一息,入口绵滑如乳,回甘清长,放下盏道:"这一盏点得真好,沫饽厚白如凝酥,咬盏良久不散,三娘不愧为姬氏的掌事人!"
"谬赞了。"
"三娘能从能者如云的姬氏脱颖而出,掌握全族生意,这份心劲和手段自不必说。可打江山易,守江山却难,更何况周边狼虎环伺,三娘恐怕这家当得不易。"
"何来辛苦一说?"姬三娘拇指摩挲着手背,笑意不动,"如今我是姬氏药铺的掌事人,万事都要我点头。药铺如今在丰州站稳了脚跟,各分号都有得力之人守着,何谈辛苦二字?"
徽月面上不显,心里暗暗唤出系统。
百姓兑换良种时,她在系统上传了不少大周的物件儿,竟然意外解锁了"百晓生"板块。
在商城购物金额累积到一定额度,可以兑换隐秘逸闻。
她凭借购买种子累积了不少,拜访姬三娘之前便兑换了一条和她有关的消息。
徽月往桌前凑了些,压低声音:"三娘恐怕已经得到风声了吧,丰州尹通判的妻弟科考未中,筹划着将家中药铺从青州移到丰州。"
摩挲手背的动作一顿,姬三娘抬眼认真看了徽月一眼。
"州府官药铺去年的供药款压了一季,就是因为杨知府要把官药铺采购权从库曹收归衙门直管,新旧账目交接走了整整三个月。尹通判正是趁那三个月账目乱成一团的时候,把他妻弟那家药铺的资质塞进了备选供药名册。有了通判大人周旋,他那妻弟一旦在丰州落了脚……"
徽月迎着姬三娘的目光:"三娘以为,姬氏还能坐稳丰州长期供货的首家?"
厅内安静了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在快要停滞的空气中打了几个机锋。
姬三娘盯着徽月,良久才给自己斟了一盏白水,握在掌心里转了转却没喝:"没想到秦幕僚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这事姬三娘不是没听到风声,这几日里也一直在发愁。
"不过尹通判妻弟还没筹划周全,仅仅是有了资质。药铺开在哪里、供货如何一概不知。这期间少说也有大半年的过渡期。"徽月抬手给姬三娘手中的茶盏添了些水,"能不能守得住,就看三娘的手够不够快了。"
姬三娘盯着徽月许久,还是抿了口那盏白水,往靠背上一仰,揉着眉心。
尹通判这一手确实棘手。丰州供货占了姬氏全年药材流水的三成,若被他妻弟把官药铺的单子截走……这窟窿从哪里补确实是个问题。
若说另行打点,光上下疏通便是一笔巨数,还不一定挤得进去。
若降价竞标,姬氏的利本就薄,丰州官药铺的供药价是六年前定下的,这些年药材人工涨了近两成,她咬着牙没提价就是为了稳住这条线。再压价,别说撑两年,一年都撑不住。
若索性不动,眼睁睁看他做起来,以尹通判在丰州经营多年的人脉,他那妻弟只要一站稳,官药铺上下从库曹到验收,全都会换成他的人。到时候姬氏连挤进去的缝都找不着,丰州的生意便彻底断了……
她脑中风暴骤停,目光重新聚拢在徽月脸上,声音沉了几分:"我这几日确实在愁这件事。秦幕僚既然挑这个时候来,又把姬氏药铺里里外外摸得这般清楚……秦幕僚不如直说,究竟是何意思?"
徽月从袖中取出纸册,展开铺在小几上:"我所来不过一件事,希望姬氏出资百两,作为县衙庖艺义学的启动资金。至于回报……"
她莞尔一笑:"我帮助姬氏药铺在丰州站稳脚跟。"
"庖艺义学?"姬三娘眉头一挑,目光落在纸册字里行间,等徽月往下说。
"吕大人和我去年便在行此事,衙门背书、乡贤出资设立一所专教贫寒子弟烹饪手艺的义学。不收束脩,包吃包住。学成后不得在本县与县民争利,需外出谋生。并在三年内返还义学一两银子资助开办。"
徽月说到此处停了下,指着纸册某一页的数字:"姬氏药铺只需提供启动资金,义学成立后自有进项。"
"你的意思是义学自负盈亏?"
"正是,期间义学学生会在集市摆摊,另有学田租佃和林下分成等进项,县衙也会有所补贴。吕县令已批准拨出五十亩学田,收益归义学支配。"
她翻开后面的课表继续道:"课程安排除了厨艺还有识字、算账等等庶务。每月逢五实践,让学生自行采买、摆摊。每月初一休沐……"
徽月逻辑清晰,口齿伶俐,三两句就将义学大致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语顿,抬眸看着姬三娘:"我会专设一门药膳科,从认药辨性到配药入膳,做成竹源的招牌。而义学期间包括后续学生所用的一切药材,全部从姬氏药铺采购,三年为期。"
"一百两姬氏药铺拿得出,只是……"姬三娘似笑非笑,"秦幕僚知道,我是商人。你这义学的采购量再大一年能有多少?我图什么?于我药铺不过了了,不图利,难道就图你那'竹源招牌'四个字的虚名?"
"我给三娘的可不止虚名,"徽月摊开纸册最后一页,是大周的舆图,"义学学生不拘本县,本州各地都收。家眷散布各村,若是愿意,由县衙出面从本县村民着手,将田地匀出一些种植药材。姬氏供种并派人教习种法,收成统一定价收购。农户多一笔进项,姬氏得了价格更低、品质可控的稳定药材,不就可一步一步将全州乃至全大周的药材抓在手里?"
姬三娘面上并无半分表情,但桌下微微踩动的脚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徽月乘胜追击:"我替三娘算过了,先选三个村试种,柳集村的沙壤土宜种决明子,这东西耐旱稳产,头一年便能见收成。石桥村靠水,渠沟边角种金银花最合适,不占整田,三年后进入盛花期便是一笔稳账。耿家坳半阴坡,种粮比平地产量少三成,可白术就爱这种半阴半阳的地,块茎肥厚,利润是种粮的两倍还多。这三个村开荒分别都超过了二十亩,作为试点再好不过。慢慢扩大到全县十个村,到那时丰州的药材至少三成从竹源出去。姬氏药铺得权,竹源得名,百姓得利。"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笑:"到那时,尹通判妻弟就算把药铺搬到丰州,就算打通了官药铺的门路,他也收不到便宜的好药材,拿什么跟三娘争?他卖一钱银子的药,三娘的成本只需七分。而且他的药说不定也要从三娘手里进,便是压也压死他了。"
"供种、教习种法、收购,桩桩件件都是我姬氏出钱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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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学就出几个孩子?秦幕僚岂不是坐享其成?"姬三娘脑中算盘拨得飞快。
"义学出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孩子。"徽月答得很快,"出的是他们身后的家族,乃至各村。这些学童便是姬氏田头最好的管护。姬氏只需最初派人上门教一遍,往后他们的家属自己种、管、收,这些可都不用姬氏操心。更何况往后流程熟悉了,姬氏才是坐享其成收药材的那个。"
姬三娘双手抱臂,目光把徽月从头打量到脚。这份审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久,她在评估眼前人是否有合作的份量。
徽月也不恼,施施然坐着任由她打量。
"你替姬氏药铺想得这么周全,就为了义学百两资金?"姬三娘慢慢开口,"你方才说我是药铺掌事人,要守江山。那你呢?你一个县衙幕僚,替义学跑来跟我磨这一上午的嘴皮子,县尊给你涨俸禄?还是许了你官职?"
徽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一笑:"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想,便这么做了。"
她眼神穿过姬三娘看向虚空一点,像是在回忆:"三娘父亲那代,姬氏药铺已经扎稳了脚跟,不知道三娘见过那些穷苦人家吗?有人七年浆洗缝补只能攒五贯钱,有人孩子天资聪颖却因着束脩无学可上,有人因不识字所欠债务只能眼睁睁越积越多……义学若办成了,竹源县的贫寒子弟有了出路,十年后这些孩子走南闯北,到哪儿都能活得下去。倘若竹源能将药材种植做出名堂,全县的农户便多了一条活路。这些不仅是吕县令的政绩,更是他多年所愿。在其位谋其事,我作为县令幕僚,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我自不是圣人,管不了大周。可吕县令有意,竹源一方百姓还是可以的。我倒也没有什么多崇高的志向,只要百姓有门手艺傍身,能识字明理,这一生便能乘船直面风雨。我能做的只是把驾船的技术交给他们,仅此而已。"
姬三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嗤"地笑了:"药材种植的人手我会指派,每旬去一次。至于种什么怎么种,我占七分话语权。最后三年期满重新议价时,若姬氏要把药材供到竹源之外,义学不得拿这一百两银子拿捏我。这三条你若应得下,一百两银子明天送到县衙。"
徽月点头:"今日回去我便与吕县令商定拟好文书,还请姬大掌柜明日一早来衙门一趟。"
姬三娘提起茶铫给自己和徽月斟了盏新茶,端起来朝徽月亮了亮底:"那就这么定。"
徽月也举起茶盏,双手端起来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瓷响在厅内荡开,像两枚棋子同时落定,一东一西,恰好堵住了棋盘上最要紧的关隘。
两人各自饮尽盏中的茶,放下时面上那层客套和试探的薄壳都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真正松快了的笑意。
"说实话,"姬三娘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谈判收束后的倦懒与欣赏,"秦幕僚……"
"叫我徽月就好。"
"你也可以叫我陵游,这是我的闺名。徽月你来之前我愁了几天的事,居然被你一盏茶的功夫解了。你胆大心细,连三个村哪块地种什么都替我踩好了。若换个人来跟我说'种药材、垄断丰州'这种话,我只当是痴人说梦。可你连尹通判妻弟哪个月迁铺都打听清楚了,我便知道你不是空口白话。"
"三娘过奖。"徽月笑着将纸册卷好收进袖中,"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登三娘的门。毕竟三娘您执掌姬氏六年,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她眨眨眼:"既然生意谈妥,我再送三娘一份大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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