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三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什么大礼?莫不是做一桌席面请我尝尝你的手艺?”
徽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三娘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吧?”
姬三娘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个:“这大礼该不会是送给我两个孩子的吧?”
“正是。听闻三娘行商之时总会把女儿带在身边,南来北往地跑药材,走一处认一处,看样子是当做姬氏药铺接班人培养的。至于小儿子,倒是很少见三娘带出门。前阵子听说三娘奔赴丰州三次,想请许老夫子出山来竹源做西席,却未能如愿。想必三娘是想让小儿子读书走科举之路吧,我这礼物就是送给三娘的幼子。”
“给远志的?”
“不知若让姬小郎君进竹源县学,可合三娘的意?”
“县学?”姬三娘不置可否,“就因为我帮了义学?”
“并非如此。三娘可还记得你接手姬氏药铺的第一年?”
姬三娘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
“听吕大人说起,那年竹源忽发时疫,满城人心惶惶。各药材铺子囤货居奇,连最寻常的麻黄都翻了十倍价钱。只有姬氏药铺存有仁心,平价供药不说,还在县衙门口设棚施药三日。当时吕县令当众褒奖,百姓的口碑也流传至今。自那以后,姬氏药铺在竹源的信誉,便没有人能撼动了。百姓生病只认姬家,旁人再降价也抢不走你的生意。”
姬三娘端起茶盏遮了半张脸:“陈年旧事,不过是凭心做事而已。”
“吕大人当时便想给三娘表彰的,只是三娘那时心思全在药铺经营上,并未在意这些。但吕大人一直记着。”徽月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应得的。”
姬三娘沉默了片刻,却没应下。
大周重商,商人之子可入县学、州学,亦可科考。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竹源县学自然不会拒绝商人子弟。
但姬三娘却迟迟没有把儿子送去,徽月心里明白,或许是她不一定看得上县学夫子的学问吧……
也是,竹源一届下县,既无重金也无名气,有真才实学的何不留在丰州州学,何苦跑来一个贫苦下县?县学的夫子仅仅能做个启蒙,也不怪姬三娘担忧。
送佛送到西,徽月补上一句:“许老夫子不日即将出山,来竹源县学教书。”
姬三娘猛地抬头:“当真?”
“如何不真?”
“许老夫子活了大半辈子,游历大周讲学,哪里没去过?京陵、扬州、丰州、洛州、江宁,多少大户人家请他做西席他都不应,怎么会对竹源感兴趣?”
徽月得意一笑:“现下竹源已成大周美食之都,南来北往的商客、食客每日不绝。加上林下经济、良种推广,还有如今要推行的庖艺义学,桩桩件件都是新鲜事儿。许老夫子是个爱钻研的,到竹源来,既能教书育人,又能亲眼看看这些新事物,于他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事。”
姬三娘的目光动了动:“你请来的?”
“这事我可不敢沾光,完完全全是吕县令的手笔。”徽月不敢居功,趁热打铁:“若三娘愿意,令郎入县学的事,我来办。”
姬三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徽月姑娘办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只是有一桩,我儿子若进了县学,束脩照付,旁的优待一概不要。我姬三娘的儿子,不沾母亲的光。”
“那是自然。”徽月也起身,“县学自有县学的规矩。”
“今日能交到你这么个朋友,真乃一大幸事。”姬三娘站起身,郑重抱手,“我是开药铺的,不好祝你什么。但来日若有能用得到的地方还请直言,三娘一定尽心尽力。”
徽月也起身:“徽月记下了,多谢三娘。”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姬三娘问明了入学需备的文书和物件。徽月和她又确认了明日来县衙的时间,便告辞。
第二日清早,姬三娘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来到县衙。
这是她的习惯。
门房得了通传,将她径直带去了签押房。徽月已在里头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契书,墨迹已干。
姬三娘签了契书,徽月带着她前往县学办理入学事宜。
这边刚把人送走,外头便有人通报,说是兴隆居的钱东家来了。
徽月让人请进来,钱东家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秦幕僚,听说这庖艺义学要开了?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想着我?”
他身后跟着个伙计,捧着一封银子,看着也有几十两。
徽月也笑了:“钱东家消息倒是快。”
“秦幕僚见外了不是?这样的义举兴隆居怎么能错过?这是小小一点心意,还请秦幕僚代表竹源县衙笑纳。”
徽月给他倒了盏茶:“不是不想着你,前阵子林下经济让你出了力,这义学怎么好再让你破费。”
总不能逮着一只羊一直薅吧?再多的羊毛那也有薅完的一天,她可是要注重羊毛的可持续发展。
“嗐!”钱东家一拍大腿,“林下经济是林下经济,那是买卖!我出了力也得了利,公平公道。义学是义学,这是给竹源百姓办的好事,我钱某人虽然在商言商,可这种积德的事,我也乐意掺和一脚。”
徽月便不再推辞,让账房将银两入了公账:“既如此,我便不跟东家客气了。义学会新开药膳一科,到时候还是有一两道方子独家供给兴隆居。”说着研磨写下契书。
钱东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直接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喜滋滋捧着契书出了门。
送走钱东家,已是巳时一刻。
徽月将两笔银子的数目登在义学账册上,合计一百三十两。作为初始资金暂且够了。
一把将账册合上,她起身往外走。小园还没收摊,观棋被吕宴池借走用作良种推行。
徽月起得早,这会肚子正饿,在衙门前的糍粑铺买了个糍粑,一边吃一遍溜溜逛逛,为义学选址。
竹源县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巷。徽月刚来那会儿为谋生计,成日里拉着小园观棋走街串巷找伙计,对街巷早已熟稔。
她先沿着东门直街上走了一趟。
铺面倒是多,空着的也有几间。可大多是临街门脸,人流多,铺面窄而深,灶间逼仄得只容两个人转身,哪里能够二三十人同时操练庖艺?
她又拐进南北巷子。
巷里多是住家,矮墙灰瓦,能瞧见院里晾晒的衣裳和堆在墙角的柴垛。
倒是有几处空院子,院门挂着铁锁,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住家户的灶间简单,一些专门的灶子放不开,平日里做个吃食倒是可以,可专门作为庖艺义学倒施展不开。
徽月还是找邻人打听一番,都说东家在外地多年,院子托给远房亲戚照看,若要赁出去,得等人回来商谈。
一来二去少说几个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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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可等不得。
谢了邻人,她从南巷出来,正盘算着要不要往城外看看,忽然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坐落着一条河,河上架着青石板铺着的石桥,石面百年间早已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对面有一片灰瓦屋顶,占了一片地,约莫有三进的样子。
徽月来了兴致,走过石桥想去一探究竟。
院子大门紧闭,一块匾额歪歪斜斜挂正门上头,“竹源驿”三个字还依稀可辨,只是字迹斑驳,蛛网横生,显然已荒废了好些年。
她依稀记得县志里提过这段:城内旧驿因车马往来影响百姓,经竹源县令上书,经批准后遂将驿站移于城外新址。旧馆自此空置,渐至荒废。
她推了推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竟没上锁!
越过半人高的荒草,徽月迈了进去。
里头果然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地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正对大门的屋子窗户糊纸已烂了大半,风一吹,纸片扑棱扑棱地扇。
绕着院子里走了一圈,徽月越走眼睛越亮。
这地儿简直太适合做庖艺义学了!
头进院子正堂三间,摆上二三十张案桌做课室绰绰有余。两边的耳房各两间,一间做了灶间,一间做了杂物房。因着驿站里头伙食量大,这灶间扩了几米,二十人在里面都架得开。
老灶台一溜排开,灶体没有破损,稍微清洗便能用。灶间后头还有一口井,徽月探头往下看,井水离井口不过两丈,扔了颗石子下去,“咚”的一声清响,水势颇旺。
二进院子是旧时驿丞和驿卒的住处,厢房七八间。门窗多有朽坏,但屋顶瓦片尚整齐,梁柱完好,稍加修缮便能住人。徽月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头东西齐全,虽蒙了尘,但稍作收拾便能住人。
她数了数,东边三间西边三间,中间还夹着一间略大的,该是旧时驿丞的屋子,能腾出来做茶室或议事厅。
三进院子最小,应当是堆货的库房,如今空着,墙角摞了一摞旧麻袋,已朽烂得不成样子。徽月走到三进院子的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竟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土色深黑,显然曾经被人精心打理过,大约是当年驿馆自用的菜园。畦边还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洒下来,凉意沁人。
徽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这处旧驿馆离正街不过一巷之隔,生徒来往方便,又不至于被市井喧嚣打扰。
头进正堂做课室,耳房灶间多砌几个灶就行。后头有井取水,前头有桥过河,坡下那片空地平整出来能做户外实操,还能种菜众自给自足。
二进厢房修缮出来改成大通铺,授技艺的老师、学生、杂役都能住下。三进院子改做库房或备菜间,足够用了。
要紧的是银子。
县衙自家旧驿馆,虽说剩了租赁费,可修缮起来也不便宜……
虽比从头新建省得多,但换瓦、补墙、糊窗、清井、修灶、添置案桌锅碗瓢盆,桩桩件件都得花钱。
她手里这一百三十两,紧着些用,应当够……
徽月从旧驿馆里出来,又在院墙外绕了一圈,确认四面墙基坚实、排水无虞,才放心地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河水清浅,水底的石子被日光晒得发白。
她蹲在桥头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凉津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