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宴池略一沉吟:“你指的是之前提过的庖艺义学?”
“正是。刘庄村林下养殖的账目刚刚拢清,兴隆居承诺给衙门的分成一直存着,已有一小笔数目,分文未动。如今良种推行已近尾声,竹源是该有下一步大动作了。”
桌上摊着圣人御笔朱批的呈文,朱砂红在灯下格外醒目:“大人此前最担心的,无非是县衙出钱设公学、教人手艺,怕被参上一本‘不务正业,有亏职守’?可如今有了圣人这句‘若有其他富民举措可在竹源一并试点先行’,便有了最硬的底气,谁敢再说是旁门左道?”
吕宴池的目光在朱批上停留片刻,神色松动了些。
徽月趁势又道:“况且,有良种推行一事在前,竹源在州里的名声已经立住了。咱们把路子先走通,待庖艺义学做出些眉目,再去跟邻县谈生源出路,顺带招揽其他县的学徒。这便不只是竹源一家的事,而是替州府探了一条官民合办手艺学堂的路子。这等成算,大人何愁没底气?”
吕宴池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便交由你着手去办吧。我带着张县丞他们继续盯着换种一事,明日便去账房说一声,兴隆居那笔分成,由你随意调配。”
他说罢,将手边那只楠木匣子打开,取出里头剩的那五十两银子,推过桌面:“这钱你留着办学,既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也算……”
“这钱我不能要,”徽月抬手将他推过来的银锭轻轻挡了回去,“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公塾的银子,理应从公账上出。有兴隆居的分成打底,就算不够还有乡绅这路子。大人是清官,一生不取不义之财,这一点竹源上下无人不知。正因为如此,这钱才更不能收。若今日大人带头贴补,明日县丞、主簿怎么办?后日诸位同僚又怎么办?大家都是靠俸禄过活的普通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谁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来填公事?长此以往,人心必散,怨声必起。”
她抬眼看向吕宴池,目光清正:“公事和私事,各有各的尺度。只有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了、后顾无忧了,才能在这自己的位子上做得长久,竹源百姓也才能真正放心。”
吕宴池怔了一瞬,随即苦笑着将匣子合上:“你说得在理,倒是我糊涂了。”
唤来管家送她出门:“夜深了,让吕管家送你回去。义学一事你多费心,咱们两相发力,让竹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望着徽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吕宴池笑着摇摇头,将那五十两银子收回匣中。
事不宜迟,吕宴池连夜拟了一份草案,次日一早送至知府案头。
杨知府翻阅过,见条理分明、银钱账目清清楚楚,便提笔批了"可行"二字。
吕宴池揣着批复回到县衙,立刻将张县丞、刘主簿和田县尉三人召集到签押房,把章程逐条分派下去。
随后几日,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清点粮仓这一季的良种数,按全州五十三县的大小和耕地比例造册分拨。
各县丞陆续领了种子回去,只待来年夏收,便可就地繁育推广。
另一边,竹源城外那片平日里荒着的官地也被衙役圈了出来,搭起一排排简易棚屋,挂上"种子集市"的招牌。
红纸黑字写得清楚:各县若有需补买良种的,统一在此交易,稻种一斗二十四文,麦种一斗二十文,价格由衙门统一定价,质量亦有衙门担保。至于私下交易,一经查获既不受官府保障,不得加价转售,一经发现依律严办。
消息传开,连日里集市上人头攒动,各县百姓来往不绝。
江居澜也趁着这阵东风来了竹源。
松溪县的田亩多,这次竹源送来的良种满打满算尚不足万亩播种。
好在他先前托表哥穆远辗转买了几百石,可松溪整整十万亩良田,那几百石撒下去不过杯水车薪。眼下没法子,只能亲自带着幕僚赶赴竹源,打算在集市上再补一批。
他逛了一圈,停在集市尾部一个老汉面前。两道眉毛杂乱地趴着,看人时眼神矮了半头,手搁在膝上不安地搓,一看就是个老实的。
江居澜在他面前蹲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诚恳又真挚:"老人家,您这稻种成色好,我要的数量多,官价二十四文,您便宜点给我二十二文如何?咱不用走衙门,散了集我直接上您家拉。"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我要一万石,您家里有的我全包了!若是四邻还有,我也一并包圆。”
徽月下午抽空来了趟集市,想看看这集市办得怎么样了。
她顺着摊位一路看过去,正坐在摊子末尾歇脚,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她悄默声挤过去,看见江居澜蹲在老农摊前,手里捻着稻种:"老人家,您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只要您点头……"
江居澜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了顿,见了人群里冒出来颗脑袋,正歪着头俯视他。
他也不慌,慢悠悠把话咽回去,咧嘴一笑:“哎呀,秦幕僚,这么巧。”
徽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红纸黑字写着不准私下交易,江县令是不认字呢,还是不把竹源的规矩当一回事?”
“县令?”老农被这两个字烫着了,原本还在掰着手指算钱,猛地缩回手,脸都白了,“大人说几文便是几文吧!小老儿听大人的便是!二十都行!”
“老人家您且别慌。”徽月蹲下去出言安慰,“咱们县令定好的价,就是知府大人来了,也得依规矩行事。官价二十四文,那是按市价定的,您不欠谁的。”
老汉缩着的肩膀松了些,看看她,又看看江居澜,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徽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转向江居澜:“官价二十四文一斗,搁松溪也不算高。况且这种子产量高,一亩能多收三成,折算下来还是占了大便宜。江县令总不能让我竹源的百姓吃了亏,去造福您松溪吧?”
话撂得明明白白:你压价,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居澜被她堵了个正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忽然凑近她半步,压低了声音:“秦幕僚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贪那两文钱?我这是替你们吕大人试试水!说不准抬价压价,可这集市的价格究竟管不管得住?我若是真把价压下去了,岂不是帮你们查缺补漏?”
他眨了眨眼,退回去,摊开两手,一脸无辜:“我这可是在帮你们呢。”
徽月看着他那张笑脸,一嘴的胡说八道,偏偏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若是往日,她定要论个明白,只是今日当着周围百姓的面,到底不好叫一县之令下不来台。
她沉默了一息,决定不跟他纠缠:“若是松溪县库银不够,我有个法子。不够的部分以物换物,旧时存下的种子也行,拿来我这儿,我按成色折价给你换良种。”
江居澜抬眼看她。
他方才压价,一则是想帮他们试试水,二则确实松溪库银一时凑不齐那么多现钱。他没想到她只从方才那几句话里便推到了这一步,更没想到她既堵了他的路,转头又给他铺了另一条。
这效率……
江居澜低头笑了一声:“秦幕僚,江某知恩图报。今日换种的情我记下了,来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他不再多话,从袖中摸了碎银搁在摊上,将老农带来的良种尽数包圆。
那老农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挑着空箩筐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朝这边张望了几眼。
江居澜也走了,走之前又回头冲徽月拱了拱手,笑得像只占了便宜的狐狸。
徽月目送他汇入人流,这才收回视线。
集市既然不用操心,她便可以将全部心思放在义学这事上了。
过了几天,徽月踏进姬氏药铺时,柜台后头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正在清点一包防风。
见她进来,伙计放下草纸,笑着招呼:“客官抓药?”
“不抓药,”徽月立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身后整面药柜,“找你们东家谈点事。”
伙计引她进了柜台右侧一扇小门,穿过短廊,是一间朝南的待客小厅。窗台下搁着一只青瓷碟,碟沿有几道细碎磕痕。
伙计斟了碗茶便退出去。
徽月没坐,立在窗前等。约莫一盏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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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夫,帘子响了。
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件石青色棉袍,坠一枚白玉佩。
他进门拱手一笑:“在下姬厚朴,姬氏药铺掌事人。不知客官贵姓?”
徽月还礼:“免贵姓秦。听闻姬家药铺是竹源头一份的体面,今日特来拜会掌事人谈笔生意。”她将“掌事人”三字放得平,但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姬厚朴在主位落座,右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张,盘着一对核桃:“秦小娘子客气。姬家不过祖上传下来的薄业,谈不上体面。”
徽月也坐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这笔生意能让姬家在全州乃至全大周露脸,跻身药铺翘楚……”
“秦小娘子有何办法?”
她话锋一转,打量着屋内:“姬家在竹源扎根快六十年了吧?能在一地站稳三代,着实不容易。我听说姬家不止这一间总号,底下还有分号,州府官药铺那边也有长期供货的契约,这么大的摊子,平日里东家可还管得过来?”
姬远文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各号有各号的掌柜,按月报账,年底盘总。只要底下人手脚干净,上头的账就好理。”
“那铺子里的账目,掌事人亲自过目吗?还是交给账房统算?”
“自然是要过目的。每月各号送来的流水,我都要翻一遍。”
徽月点了点头:“不知东家总号这边每个月大约走多少流水?”
姬远文核桃转了两圈,笑道:“秦小娘子问这些,似乎有些逾界了吧?”
“不打听一下,怎知姬氏药铺能吃下多大的量?”
姬厚朴抬头,继而说道:“这个数不定,淡旺季差不少,平均下来几百两上下吧。”
“去岁一年呢?毛利大概多少?”
他又转了一圈核桃:“去岁年景尚可,毛利四成左右。”
话都对得上,数目也合理。
她接着聊了几句药材行市、竹源本地山货的收成。
姬厚朴对答如流,哪座山头的药材好、哪个时节收什么货、州府今年收药的规矩变没变,桩桩件件都接得住,没有露半分怯。
这个人确实懂行,也确实在铺子里待了多年。
徽月笑着抬了茶碗:“您答得都对,可还是请真正的话事人出来吧,不然咱们没法继续往下谈。”
姬厚朴手里的核桃停了半转:“秦小娘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徽月放下茶碗,“刚才您说去岁毛利四成,听着合情理。可您忘了,州府官药铺去年的供药款,入秋之后压了两个月才结。这笔款子拖一季,光拆借利息就能吃掉小半成利。您报的毛利要是算上这笔账,就该是三成半上下。真正掌事的人说起自己经手的利润,不会把这笔损耗漏掉。”
姬厚朴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徽月接着道:“再一个,方才我说这单生意能让姬家在大周露脸,您接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有何不对?”
“没有犹豫才是最大的不对。”徽月把茶碗搁回桌上,“一个真正掌管着整个姬家的人,听到有人来谈一桩能改变家业格局的生意,第一反应应该是警觉。想的是对方的来路、底牌、意图。您一上来就接着话说,更像在陪客人聊天……”
姬厚朴手里那对核桃不转了,静在掌心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帘子方向侧了头:“三妹出来吧。”
帘后静了一息。
靛蓝布帘被人从内侧挑开。
先进来的是一双手。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平直,拇指肚和食指侧泛着浅褐色的薄茧。
整个人随后迈步而出,个头偏矮。棉麻的青灰褙子,袖口挽到腕上两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她走到桌边,在那片磨深的印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姬厚朴:“二哥,你去前头盯着那批防风,今早的货有点潮,别混进库里。”
姬厚朴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姬三娘把目光转向徽月:“秦幕僚,咱们可以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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