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荑立在院门口,夕阳西垂,余晖难免有些刺眼,可她却丝毫不觉,依旧顶着那片昏黄专注地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她雀跃开口道:“当真有趣,你再演示一遍,我还想要看。”
“自然可以,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难的,只需要像这样,它就可以……”
谢昭辞停在沈归荑身后几步的位置,抬手抵住薄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对面的年轻男子闻声顿住话语,余光扫到来人后,当即收了声,疑惑地侧首看过去。
沈归荑亦随之转过身,清润眼眸在对上谢昭辞的那一刻,悄然浮起一丝浅淡欣喜,只是面上却看不出什么,“阿犬,你回来了。”
谢昭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围着面前的二人来回打着转,片刻后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道:“我来得不巧,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沈归荑点了点头,语气坦然道:“确实是扰到了,他正给我展示自己亲手雕琢的小木件呢,比咱们今日去集市上买到的还要精巧!”
“是么?”谢昭辞低声道,视线一转落到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微眯着眼,逆着光打量着此人的面容。泯然于众人的长相,大抵是让人看过一眼便会遗忘的那种。
见谢昭辞看向自己,刘怀远正想要回以一笑,谁知刚扬起个笑容,谢昭辞就倏地移开了视线,他只好尴尬地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呢?”
还没等谢昭辞开口,沈归荑极其自然地替他回答道:“他是我的仆人。”
“仆人?”刘怀远愣了一瞬,神情间满是错愕,下意识观察起谢昭辞的脸来。
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内敛的气场。若说他是住在此地的寻常百姓,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更别说是地位本就低微的仆人了。
可在听了沈归荑的话后,他竟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刘怀远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
先前母亲只告知了他这座院子里住了位独居的姑娘,具体情况并未多提,更没有说起过家中还有一个男子。再者,能雇得起仆役的人家,想来也绝非寻常门户,或许在此也不会长住太久。
刘怀远垂下眼帘,虽已尽力掩饰,但心中所想还是尽数展现在了脸上。
谢昭辞看到这一幕,嘴角微挑,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嘲意。
沈归荑倒没发觉出什么问题,目光重新落到刘怀远手中抓着的小木件上,好奇说道:“你再让我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随即她又回头看向谢昭辞,“你也看看,很有意思……阿犬,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谢昭辞忽然抬手抚了抚胸口,剑眉微皱,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无妨,想来是白日奔波太久,伤口有些疼罢了。”谢昭辞低声道,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话虽如此说,沈归荑却清楚看出他微微摇晃的身形。
见状,她哪还有心思去看那些有趣的小物件,忙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手臂,“那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吧。”
谢昭辞点点头。
走回院子,黄狗立刻摇着尾巴欢快地扑过来,兴奋地蹭着沈归荑的裙摆,哼唧个不停。
沈归荑一边俯身轻抚着黄狗的脑袋,一边嘱咐谢昭辞道:“你快进屋歇息吧,我收拾完就过去,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谢昭辞温声道:“已然无事了,我想是因白日迷失路途,辗转寻路耗费了太多气力,这才会牵动到伤口。”
沈归荑狐疑地看他,“这么快就没事了吗?”
谢昭辞和她坦然对视,道:“真的无碍了。”
“那好吧,”沈归荑抿抿唇,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还没等她细思,就忽然想到谢昭辞刚才说的话,问道:“你……真的迷路了?”
谢昭辞轻轻颔首,眉眼间流露出一股自责的意味,“集市人多,我一时不察,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再想寻回来的路,已不容易,因此只能颇费了一段时间。”
他神情愧疚,“是我不好,下次定会留心些的。”
见他已经诚恳认错了,沈归荑便也没有再继续责怪他,只轻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是迷路了,往后出门,你必须要紧紧跟着我,可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
沈归荑别过脸去,抿抿唇,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你若是走丢了,我还要费时费力去找你,太耽误事了。况且我早饿了,一直等着你回来做饭呢。”
谢昭辞含笑应下,转身走向了厨房。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他从厨房里端出来,清汤上面浮着一枚荷包蛋,还点缀了几颗翠绿的青菜。
闻着倒是香喷喷,可看起来却是有些寡淡。
沈归荑拿起筷子,依旧是吃得津津有味。
谢昭辞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凝视着正低头安静吃面的少女,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沈归荑咬着面条,头也未抬,淡淡应道:“邻居。”
谢昭辞顿了顿,道:“是哪一户人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之前送我绣鞋的那个人的儿子。”沈归荑咽下口中的面,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眼眸亮得纯粹,“他说自己会做各种手工,给我展示了许多精巧的木雕,还约我明日下午去他家中看他亲手做木器呢。”
谢昭辞放在膝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去他家中?”
沈归荑“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新奇与期待,“他见我喜欢这些,主动邀我前去的,我答应他了。”
谢昭辞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干净眉眼,心头暗流翻涌。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不知思忖着些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归荑眨了眨眼,望向谢昭辞的目光里满是困惑,仿佛是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他想偷咱们家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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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吗?”
“可咱们家里什么都没有,能有什么值得偷的呢?”她忍不住笑了笑。
随即又捏住下巴沉思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家里只有我、黄狗还有你,难不成……”
她似是猛地恍然大悟一般,清澈的眸子直直映着谢昭辞的身影,“他是想把你偷回去,当他家的仆人吗?”
谢昭辞:“……”
他一时无言,薄唇抿了又抿,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正浓。
沈归荑从包裹中掏出白日在集市买回的项圈,小心翼翼地将它套在黄狗脖颈上,又捏着那根镶嵌蓝宝石的绳子,凑在灯盏下反复端详。
她叹口气,语带惋惜地说道:“这上面的蓝色花纹与这绳子多配啊,你怎得就是不喜欢呢。”
她回过头,看向正弯腰整理着被褥的谢昭辞劝道:“不如你试着戴上看看吧,说不定你会很喜欢的。”
谢昭辞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只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婉拒道:“不必。”
沈归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破天荒地没有强迫谢昭辞必须要戴上,而是低下头逗弄着脚边的黄狗玩,不过眉眼间却暗藏着几分蠢蠢欲动的光亮。
很快,谢昭辞便铺好了床榻,沈归荑立即放下怀里抱着的黄狗,毫不犹豫地走到榻边躺下,还转头催促他也快些睡觉。
谢昭辞知她怕冷,以为她是想抱着自己取暖,没怎么多想地躺入被褥,习惯性地张开了手臂。
沈归荑立即轻车熟路地钻进他温热的怀抱里,安然贴靠着他的胸膛。
谢昭辞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同时还不忘顺手替她掖好翘起的被角,免得她睡不好又要嘟囔着冷吵到他睡觉。
沈归荑脸埋在谢昭辞的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今日累了,不许再多说话,我们快些睡吧。”
今日确实劳累了一整日,身心俱疲,谢昭辞阖上双目,逐渐入眠。
可没过多久,原本紧闭着双眼好似沉沉睡熟的熟睡的少女,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中清明一片,毫无睡意。
……
半梦半醒间,谢昭辞隐约听到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沈归荑睡不安稳,并没有把这动静放在心上。待当他准备翻身时,双手却陡然被制,动弹不得。
他立即睁开了眼,再看向身侧,哪里还有沈归荑的身影。
他薄唇微抿,试着活动了下手腕,果然听到了清脆的碰撞之声,心中了然定是沈归荑又心血来潮用绳子捆住了他的双手。
意识到这里,他眸光骤然一沉,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床榻对面的铜镜,清晖穿窗落镜,将床榻上的光景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双手手腕的确是被绳子牢牢捆绑在了两侧床柱上,可除此之外,他脖颈处赫然套着那个才买来的新项圈。
随后,屋门“吱啦”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沈归荑手持灯盏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