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失神只有一瞬,很快谢昭辞就敛去异样,缓缓垂下眼,眸底再无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波澜。
他只觉实在过于可笑,家人?
这些时日,他迫不得已留在此处当沈归荑所谓的仆人,还要忍受她时不时的嫌弃和责骂,他的忍辱负重、俯首称臣只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竟还会将他视作是自己的家人。
这家人的门槛,未免太低了些。
况且在谢昭辞心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本就极浅。世上亲兄弟为钱财撕破脸面、反目成仇的先例比比皆是,太多人把利字摆在血缘前头,至亲尚且如此凉薄,更何况他与沈归荑之间本就毫无亲缘羁绊,何来家人可言?
他眼中划过淡淡的嘲讽,没把沈归荑说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目光重新落到她洋溢着雀跃的面容上,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这般热闹佳节,你不随你在京城的家人一起度过吗?”
月光照亮下,他清楚看到沈归荑在听到这句话后从期待转为落寞的神情。
她抿抿唇,沉默片刻,才含糊应道:“没什么可过的……”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再与我说说除夕还有什么新鲜事吧。”
谢昭辞见她这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心中对她的身世便又多了几分揣测。
先前他只当她是沈家旁支,与家人亲缘浅薄。此刻想来,她对于家人闭口不谈,极有可能因为自己出身尴尬,或许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所出,这才会会孤身在外,无人陪伴。
如此一来,想借她探寻京城沈崇远的内情的想法已然行不通。他当即收了这一念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心将养身体,与此同时还要伺机探查太子行踪,联络失散部属,之后便可尽快离开。
想到这里,他顺着沈归荑的话耐心向她介绍了除夕的诸多习俗,注视着她听后愈发明亮的眼神,他顺势提议道:“不如待过几日我们去镇上逛逛,置办些年货如何?”
沈归荑自然是欣喜应允下来,却丝毫未看出谢昭辞神情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
翌日,刺眼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将谢昭辞从睡梦中唤醒。他抬起手背覆在额头上,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臂,落在他腰际。
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沈归荑迷迷糊糊地倚在他肩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谢昭辞侧首看她,声音平静,“约莫辰时了。”
沈归荑的眼睛半睁不睁,不知是已经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所说的漫天烟火了。可惜只看到了满街翘首以待的人群,却没能看到烟花真正绽放是何模样。”
大抵是因为神志尚未完全清明,心底的依恋之情不自觉流露出来。她整个人都靠在谢昭辞身上,软声细语地说着话,这般神态是平日里难得所见的娇憨。
谢昭辞顿了顿,才低声道:“会有机会的。”
时辰不早,沈归荑又懒洋洋地躺了会,便穿上衣裳起身了。
她坐在镜前,目光与谢昭辞在铜镜中交汇一瞬,他立即走上前,取过木梳为她梳理着头发。
梳发并不是件难事,上回会不慎扯坏她的头发,是因为初次生疏,如今上手后动作已经熟稔轻柔多了。只是他仍不会如何绾成精美发髻,将长发梳得通顺后,便又将梳子递回到她手中,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略显笨拙地绑着发带。
她秀眉微蹙,专心挽发,可认认真真折腾半天,也只是把头发简单束在一起,毫无美感可言。好在她本就天生丽质,即使是粗衣布裙都遮不住满身灵气,这一装扮反而平添了几分山野间自在精灵的意味。
只是她仍不满意,轻叹一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梳出那些漂亮的发髻呢?”
随即她又抬眼身后的谢昭辞,幽幽道:“你怎得就是学不会如何挽发呢?之前在家里你都是怎么打理头发的?”
谢昭辞心念一转,正思忖着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沈昭荑却已经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家里的仆人没有教过你吗?”
她性子纯粹,涉世未深,只当人人都可以有仆役使唤。
谢昭辞不欲同她解释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归荑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以前有没有夫子教你念书?”
谢昭辞不解她为何忽然将话题引到夫子上,虽不明所以,仍颔首应下了。
沈归荑眼底划过几分戏谑,“有夫子教导竟还学不会梳头,我没有夫子,不然我一定也会梳得很漂亮的。”
谢昭辞看出她是完全不通世间之事,无奈解释道:“夫子不教这些的。”
“是吗?”沈归荑半信半疑,歪着头追问道:“那为何有些人却能将头发梳得那样好看,是谁教她们的呢?”
谢昭辞道:“想来都是自行摸索学会的。”
沈归荑听罢,忍不住抿唇笑起来,“旁人学得会,怎么你就学不好,看来是有些笨的啦。”
谢昭辞欲言又止,生平头一回不知该如何辩驳。他低垂下眼帘,面上掠过几分窘迫,唇角极不自然地弯了弯。
见他这般模样,沈归荑心头一软,以为他是自卑了,连忙温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你笨。”
谢昭辞:“……”
好在这一打趣并未持续许久,沈归荑有些饿了,便催着谢昭辞快些去厨房煮面吃。
没过多久,院中黄狗陡然高声狂吠起来,紧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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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归荑缓步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李桂香一见她,原本萎靡懒散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大小姐,这段时日您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沈归荑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淡淡应声道:“尚可。”
李桂香没继续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老爷派我在这里照顾您的生活起居,可不当家不吃柴米贵,我需在外挣钱才能好好照顾您。这不我在外寻了件营生,只是急需用钱,所以还望大小姐给我些银钱,待我挣到更多的钱后,再回来孝敬您。”
“不行。”沈归荑想也不想,态度很是坚决。
这话彻底扫了李桂香的脸面,她本就是刻意装出来的殷勤,见状当即拉下脸,嘲讽道:“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京城金尊玉贵的沈大小姐了?若非我在来此的路上救了你一命,你早就尸骨无存了!你也不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老爷疼爱二小姐,能容你在此安居,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仁慈。那些贵重东西留在你手里也是闲置,倒不如交给我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又故意刻薄地补充了几句,“对了,前几日是二小姐的及笄礼,老爷身居二品高位,京中无数权贵争相巴结,甚至太子还亲自登门给二小姐送礼。现在老爷心中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个女儿,你就别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回去了。”
说罢,她又放缓语气,试图哄骗道:“如今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我这般奔波算计,也都是为了你。我多挣些银钱回来,往后你的生活便能安稳舒坦些,这难道不好吗?”
沈归荑低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她伸手从贴身藏着的小布包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几番前去镇上集市,她已经大概摸清了银钱的价值,这些足够应付寻常开销。
李桂香见状眼睛一亮,忙不迭伸手夺过牢牢攥在掌心里,似是生怕她还会反悔。
“多谢大小姐体恤!你且安心,等我挣了大钱,日后定回来好好伺候你。”
拿到钱后,她再无半点留恋,揣着银两兴冲冲转身,脚步匆匆地奔出了院门,转瞬就没了踪影。
寒风穿过空荡寂静的院子,拂过沈归荑的鬓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了萧瑟的冷风里。
她孤身立在原地,静静站了良久,随后才敛去眼底涌出的那些情绪,缓缓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到厨房,却没有看到谢昭辞煮面的身影。她茫然回头,却猝不及防撞入一片幽暗的视线。
谢昭辞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周身气息沉冷,无声无息。他遮住了门前大片光影,就像是暗夜里游荡的孤魂,静悄悄地将她笼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