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荑所居之处,名义上是后院正厢房,实则屋舍布局逼仄紧凑,平日里也少有人前来,处处都透着冷清。
刚一跨进门扉,就有一股浓重的朽霉气息扑面而来。入目之处的桌椅等器物上面都积满了薄灰,能看出来自沈归荑离去之后,这里就再无人打扫收拾过了。
沈归荑倒不甚在意,快步走到一蒙着层暗色尘网的书架前,捧出几卷泛黄的书册,小心翼翼地翻阅检查着。
谢昭辞想到先前探查过的沈归荑生母的身份,便轻声问道:“这是你母亲之物?”
沈归荑点点头,“这些医书是我从小看的,只是这次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
既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定是极为珍重爱护的,谢昭辞不禁暗自思忖,当初临走之时该是何等急促,才会连这些看重的书卷都来不及带走,甚至同行之人也仅有一位嬷嬷。
且沈归荑本就是以体弱多病的名号示于人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之事,才会让沈崇远如此匆忙得将她送走。
思及此,他犹豫了一瞬,缓声发问道:“你可知父亲为何要将你送往别处?”
闻言,沈归荑低垂下眼帘,纤长的睫宇掩住眼底情绪,沉默片刻后,她轻声说道:“是我继母,同我父亲说我野性难驯,这样长久留在府里不是办法,倒不如送出去磨练磨练性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毫不相干的旁人。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往事,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悄然涌上谢昭辞的心头。又想到今日入京后林夫人以及沈二小姐对待她的态度,他眼底的温度便一点点褪去,逐渐冷了下来。
沈归荑搁下手中书卷,一转身就见谢昭辞立在窗边,脸色有些失神。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到他所戴着的面具上,抬手就想要去触碰。
谢昭辞偏了偏头,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归荑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谢昭辞望着她澄澈纯净的眼眸,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任由她摘下自己半边脸的面具,
面具摘下,有一道自眼尾延至颊边的细长伤疤赫然显露出来,格外刺眼。沈归荑心头一紧,轻声惊呼:“竟伤得这般重?”
谢昭辞淡淡勾了勾唇,毫不在意道:“无妨,不过几日就会痊愈。”
沈归荑眼眸中的忧色却丝毫没有消退,她小心翼翼抬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这道伤痕,微凉的指尖熨过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一室寂然,只剩下二人起伏交织的心跳声。
距离被无限拉近,暧昧的气息在方寸之间逐渐滋生。沈归荑满眼都是谢昭辞脸上的伤痕,并没有多余的旖旎杂念,反倒是谢昭辞,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柔和眉眼,喉间微微发紧,似有些控制不住地俯下身,迫切想要贴近那片柔软雪白的肌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一道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传来,“姐姐,父亲得知你回来,提早下值了。”
听到声音,谢昭辞迅速站直起身,沈归荑则回身望向门外,见是沈语芙快步跨进屋内,却不知她有没有瞧见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沈归荑颔首应下,将谢昭辞独自留在房中,同沈语芙一起往前院正厅去了。
时辰不早,府中已经备好了晚膳。沈崇远身形清瘦,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墨色料子衬得面颊越发瘦削,眉眼间隐约透着几分疲色。
见到沈归荑,先是询问了几句她这半年在外的情况,随即话锋一转道:“我听闻你此番归来,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此事可是真的?”
沈归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沈崇远面色沉郁,满是不快,“你乃是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私留外男,成何体统!那人是何来历你可知晓,还不快将他赶出府。”
“不行。”
沈崇远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沈归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父亲是患了耳疾吗?”
沈崇远被她这话狠狠噎了一下,猛地将筷子摔到桌案上,正要勃然发作,一旁的林夫人连忙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柔声道:“老爷莫要同孩子置气,归荑今日回来,可是件喜事啊。”
沈归荑张张唇欲言又止,她并非是想要阴阳怪气,而是真的以为沈崇远听不清她说的话是因耳朵生了问题。
沈崇远冷冷道:“我看她啊,倒是巴不得永远都不回来。”
这顿饭还没吃多久,就已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回府的第一顿饭还不如以往在临溪镇同谢昭辞一起的快活,沈归荑没了用饭的兴致,自也不会顾及什么礼数,直接起身道:“我不吃了,先回去了。”
“站住!回来!这般不懂规矩,你……”
沈崇远的斥责声落在身后,沈归荑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暮色中。
沈语芙眼珠微微一转,主动起身道:“爹爹,女儿去送送姐姐。”
说罢便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沈崇远长叹一声,道:“还是芙儿懂事乖巧,归荑这孩子,当真是被惯坏了。她母亲去得早,身边无人教养,往后还需你多费心才是。”
林夫人浅浅一笑,神色温婉,“这是自然,在我心里归荑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怎能对她不关心呢。说起来这事还是我未考虑妥当,原想着送她出去接触接触外界,能磨一磨性子,哪里料到反而越发……”
话音未落,她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尾。
沈崇远见状,忙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安抚,“不怪你,她性子太差,就连我这个亲生父亲也难以管教,更何况你呢。待明日我就请位教习嬷嬷来教教她规矩,省得日后宫宴冲撞了太子。”
林夫人眸光微闪,“宫宴?老爷当真要让她去……”
沈崇远神色凝重,缓缓颔首,“她是沈家嫡长女,太子选妃宴若是缺席,难免招来流言非议。前段时间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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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压下去,我不愿再生事端。你且安排下去吧,芙儿那边也多叮嘱几句。”
林夫人略有几分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勉强应下了。
*
后院回廊之下,沈语芙追上了沈归荑,开门见山地问道:“姐姐,随你回来的男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沈归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有事?”
沈语芙放缓步子,慢悠悠跟在一旁,笑意盈盈,“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们二人若是有情的话,我可以在爹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好让爹爹成全你们,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归荑蹙起眉,“你在说什么?”
沈语芙掩唇轻笑,“姐姐不必瞒我了,在屋里的时候你与他卿卿我我,我可是都看到了。”
沈归荑看她一眼,不知她因何发笑,语气认真道:“他是我的仆人。”
“姐姐别骗我了,主仆之间哪会做这种亲密的事啊。除了夫妻,便是彼此之间有情的眷侣才会如此呢。”
“是吗?”
沈归荑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目光透过渐沉的天色望向不远处熟悉的屋舍轮廓,“主仆之间,是不可以这样的吗?”
沈语芙依旧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好姐姐,你我姐妹情深,你若当真喜欢那人,我便去央求爹爹成全你们,好不好?”
等了半天都不见沈归荑回应,看她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沈语芙没忍住推了推她的胳膊,催促道:“你听见了吗,说话啊。”
沈归荑没有应声,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径直快步离去了。
见她始终不肯承认与那男子的关系,沈语芙轻轻哼了一声,只当她是做贼心虚,望着她背影的眼神也越发鄙夷起来。
*
夜色浓稠如墨,树荫阴影下,谢昭辞从鹰隼足间解下周恪送来的密信,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神情并没有丝毫惊讶,只了然地淡淡勾唇,抬手重新放飞了鹰隼。
周恪调查到的与他所想别无二致,白日沈语芙之所以见到沈归荑后会那么恐慌,因临溪镇外的那场刺杀本就是她所安排的。
而沈崇远为人谨慎,先前派探子查探屡次都无功而返,此番得以亲入沈府,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这么想着,谢昭辞缓步朝屋舍走去,本打算将信纸投入灯盏内焚毁,却见沈归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怔怔愣神。
谢昭辞握着纸条的手下意识向后虚拢成拳,若无其事般问道:“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到她与沈崇远本就父女情薄,又有林夫人在旁挑拨,他以为是晚膳时起了争执,便又问了句,“是与他们起了什么矛盾吗?”
沈归荑却轻轻摇了摇头,“阿犬,她们说寻常主仆并不会像我们这样做亲密之事,只有互相有情之人才可以这样,所以……”
她神情不见丝毫扭捏,认认真真注视着谢昭辞的脸,坦荡直白地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喜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