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辞脸上的错愕只短暂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动作自然地掩上了身后的门,道:“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沈归荑目光从他身后紧闭的屋门上停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发髻,语气不满道:“我头发绑着睡起来不舒服,要你过来给我通发。”
几月以来,沈归荑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衣食起居都要靠谢昭辞服侍,抛却某些必须她自己完成之事外,旁的都会第一时间叫来谢昭辞替自己完成,梳头当然也不例外。
闻言,谢昭辞挑了挑眉,并未多言,先沈归荑一步回到了隔壁厢房。
沈归荑坐到镜前,谢昭辞轻轻挑起她肩头的几缕乌发放于梳间打理。因她未散发就躺下睡觉,发尾有些打结,不过并不严重,稍微一理便通顺了。
谢昭辞边为她梳着发,边用余光去瞥镜中她的神色,不经意间提到方才之事,“我与那位友人多年未见,今日终于见面便过去与他叙了叙旧。”
这整间客栈都被谢昭辞的手下承包,除他们一行人没有多余的外人。因此他在与周恪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更没有事先查探这厢房之间的隔音如何,一门之隔的屋外之人能否听到屋内的声音。
沈归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谢昭辞掌心里她自己的头发上,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
谢昭辞随即又问道:“你在外面可有听到了什么?”
沈归荑诚实地点点头,“有的。”
谢昭辞眸色微沉,“听到了什么?”
沈归荑道:“听到你们在喊什么殿下,谁是殿下?”
听到这话,谢昭辞握梳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仿佛真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面容上,低声道:“我们早前外出做生意时,曾到过京城,对京中的权贵们有些了解,今日闲聊时便提及了一些。”
“原是这样。”沈归荑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有想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摆明了对此兴致缺缺的态度。
过了好半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看向谢昭辞问道:“这么说来,你岂不是很有钱?”
她觉得做生意之人一日之内不知要收旁人多少银钱,积攒下去定是一笔不少的钱财。而且既然能在京中了解那些非富即贵的人物,自己本身的家底想来也不会太差。
谢昭辞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愣了愣,道:“勉强还算可以。”
往后一路路途遥远,都要与周恪他们同行。沿路会经过无数客栈酒肆,银钱花销必然繁多,根本无从遮掩。即使沈归荑再怎么迟钝,估计也会看出开销极大,因此倒不如眼下稍微给她暗示几分……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沈归荑的理解能力,根本没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谦虚之意,“勉强还算那便是不算有钱的意思,看来还是我比较有钱。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昭辞:“……”
沈归荑的头发梳顺后,终于能够舒舒服服地躺下。她靠在谢昭辞的手臂上,指尖有意无意地绕着他的发尾打圈,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更容易想起白日发生之事,沈归荑想到山洞中未说话的话,又主动向谢昭辞提及起来,“你说要我报答你,想让我报答你什么呢?”
白日山洞,沈归荑问谢昭辞为何要救自己,谢昭辞心绪杂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抬手攥住她攀过来的手腕,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含笑说道:“自是想让你报答我了。”
“报答?”沈归荑信以为真,一本正经地问道:“可我先前救过你,你如今救我不是已经相抵了吗?”
谢昭辞见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便继续道:“你救过我,可我也作为你的仆人伺候你,恩情早已经相抵了。”
他盯着沈归荑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字一句说道:“所以,我救你,仅仅是为了想让你报答而已。”
沈归荑问道:“那你想我报答你什么呢?”
谢昭辞背脊向后靠在坚硬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作休憩状,“我还不知,让我考虑考虑吧。”
眼下,沈归荑睡不着,便再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谢昭辞双目微阖,神情隐约有些困倦,随意回了一句,“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我?”
沈归荑听了这话当真凝眉苦思起来,过了好久忽然半仰起身,双手撑在谢昭辞温热的胸膛上,轻声问道:“我可以吗?”
她的眸光在昏暗中尤为明亮,再度重复了一遍,“拿我自己,来报答你?”
话音落下,久久沉静。
谢昭辞缓缓睁开双眸,看向身旁以亲密姿态依偎着自己的少女。话语明明说得那般暧昧,可她的神情之间却没有半分旖旎色采。
是了,她本就是这样的人。谢昭辞不禁想起与她第一次亲密相处的夜晚,她不会像那些寻常未出阁的姑娘般羞于启齿,而是大大方方表露出自己的意向。
如今这话,又是在暗示什么吗?
谢昭辞目光微顿,视线像是难以自控地垂落而下,落在她乌发掩映下莹白细腻的肌肤之上。少女清浅微凉的呼吸轻拂而来,一缕幽淡干净的馨香萦绕在鼻间,丝丝缕缕,独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般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顿时覆上一层幽暗滚烫的情绪,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几下。
算算日子,二人确实很久没有过亲密了。或许,她正有此意,若是她想的话,他倒是也可以勉强为之。
“你……”
“拿我自己的钱,来报答你,这样够吗?”
二人话音同时响起,听到沈归荑在说什么时,谢昭辞的思绪罕见地迟缓了一瞬,意识到她那句话的意思并非自己理解的那般来,表情霎时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沈归荑看着他,又道:“我的银钱很多,用来报答你应该足够了吧,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可我的银钱装在了马车里,现在马车不知在何处,那些银钱也……”
她前后神情的转变看得谢昭辞哑然失笑,她所有的银钱确实都装在那辆马车上,不过周恪已然安排人将里面的东西取来,属于她的银钱一文未少。
他本可以将此事同她说明,可鬼使神差地隐瞒了此事,反而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便没有能够报答我之物了。”
沈归荑叹了口气,白皙的脸上满是苦恼。
谢昭辞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许,你想想还要什么可以报答我的呢?”
沈归荑苦思了一阵,自己身上除了这身衣裙和发饰以外,再无它物。不知想到什么,她怪异地打量了谢昭辞一眼,有些欲言又止,“难道……你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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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穿的这身衣裙吗?”
这衣裙是在临溪镇集市花了大价钱请绣娘缝制的,很是精贵。倘若谢昭辞真的有什么古怪兴致,执意想要穿她的衣裙,那她也只好忍痛割爱了。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我不想。”谢昭辞声音干净利索,不带丝毫迟疑。
说完,他就重新闭上了眼,薄唇紧抿不再说一句话,仿佛是已经沉入了睡梦中。
沈归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小声嘟囔了几句,“真怪。”
*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一行人整顿行装,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有了周恪等人随行的护持,前路再没有遇到过什么拦路的刺客,一路风平浪静。平稳行过十日后,来到了一座极为繁华的小镇。
镇上人流如潮,车马往来不绝。听闻今日是当地独有的佳节,入夜后全城还会设宴欢庆,灯火通宵。
这种热闹沈归荑自然不愿错过,趴在客栈窗边痴痴望了街巷一下午,待傍晚晚霞铺满天际,就立即拉起谢昭辞,兴冲冲出门逛夜市去了。
此刻全镇早已张灯结彩,朱红灯笼挂满长街,人声鼎沸。这般热闹繁盛之景,同临溪镇的除夕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边摆满许多新奇的玩意和吃食,都是沈归荑从没见过的。她步步驻足,走走停停,饶是逛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半条街都没走完。
前方忽然响起镇阵锣鼓喧嚣声,原来是街边戏班搭台开唱,戏衣翩跹,唱腔婉转,引得无数游人围坐观赏。
沈归荑瞬间就被吸引,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谢昭辞在她身侧,见她看得入神,便低声开口,同她闲谈几句戏文里的故事情节。
只是他说了许多,沈归荑却只茫然地看着他。
谢昭辞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问道:“这出戏你可听懂了?”
沈归荑笑了笑,眉眼澄澈纯粹,坦然开口道:“没有。”
她听不懂这些文邹邹的戏文,却不妨碍她喜欢这股热闹氛围。
谢昭辞不由失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
……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街巷的热闹虽依旧未歇,可沈归荑有些困倦,二人便返回落脚的客栈。
这回谢昭辞并未派人包下整间客栈,客栈里有不少往来的行商旅人,还有新婚燕尔出来游玩的小夫妻们,关上屋门都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沈归荑躺在床榻上,阖上眼眸,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一墙之隔的隔壁厢房忽然传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本就浅眠,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木床摇晃的咯吱声响断断续续,伴着女子时不时发出的绵软轻吟,透过墙壁清清楚楚地钻入沈归荑的耳中。
一瞬间,她浑沌睡意尽消,看向身侧同样也被吵醒的谢昭辞,小声说道:“他们好像在做那件快乐的事。”
谢昭辞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极僵硬地从喉间吐出一声“嗯”。
隔壁的旖旎声仍在持续,层层叠叠,不断叩击着耳畔。那女子声音娇软,不住地唤着“夫君”“好哥哥”等让人面红耳赤之话。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悄然浮上心头,沈归荑抿抿唇,对着旁边谢昭辞清隽冷硬的侧脸,说道:“阿犬,你想不想也想他们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