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后,回应沈归荑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她注视着谢昭辞望过来的那双深邃眼眸,以为是他没有听清自己说话,就又重复了一遍。
眼下正值冬末春初,晚风依旧凛冽,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之上。谢昭辞唇间溢出一声轻笑,被风声吞没,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含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话的语气也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然了,世间哪有仆人擅自离开主子一说,你若不赶我走,我自是不会离开的。”
“你没骗我吧。”沈归荑还是有些不相信。
谢昭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声道,“不是都签过契约了?”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阿犬”身为她的仆人,在她发话赶走他前,都是要一直留在她身边伺候的。
沈归荑听到这话才满意下来,重新低回头,执筷挑起几根面条放入口中,只是内心却依旧无法平静。
待回京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不过她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倘若在沈府实在待不下去,她就带着阿犬离开。她觉得自己手中有银钱,应当算是个有钱人,养活自己和阿犬定然是不成问题的。
这么想着,她暂且放下心来。
几日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一辆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了小巷,停在了沈归荑小院的门口。
李桂香率先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殷勤地同车夫寒暄了几句,还招呼着对方进来吃些东西。
没过多久,沈归荑也抱着个小包裹缓步走出,来这里时就没有带太多东西,离去时更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
沈归荑上了马车,回身又将紧紧跟在身后的黄狗抱了上来。
见状,李桂香眼中流露出几分鄙夷,嘟囔了几句,“大小姐,这牲畜还带着做什么,扔在这里不就是了。带在身边,再把车上给弄脏了……”
沈归荑低垂着眉眼,冷冷道:“你若嫌脏,留在这里不坐马车就是了。”
“不敢不敢。”李桂香当即变了脸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了。
说话间,谢昭辞也从院里出来,几人坐上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崎岖不平的土路,马车缓缓前行。沈归荑掀开布帘向外眺望,清晨的天地间笼着一层薄雾,身后那座小院的轮廓一点点淡去,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虽然只在此度过不到半年的时光,可她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如今离开,或许以后再不会归来,心底难免萦绕着几分不舍。
她静静凝望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布,抛向窗外,权当是自己的一缕念想,依旧留在此地。
车身一路颠簸不停,坐得久了,沈归荑只觉浑身都不舒坦,索性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谢昭辞的臂弯之上。
李桂香看到这一幕,小幅度地撇了撇嘴,暗道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就是不知礼数,毫无半分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与京中的沈二小姐更是云泥之别。
只可惜她自己倒霉,不小心摔碎了沈夫人房中的物品,责骂一顿后被赶去沈归荑身边伺候。如果能够留在沈府,哪还用得着受这些苦。
不过好在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只要回去后在沈夫人面前说些好话,说不定以后就不用在沈归荑这里受气了。再不济还是要留在沈归荑身边的话,沈归荑好歹也是沈家大小姐,即使当不了太子妃、三皇子妃,随便嫁给个官宦子弟,她也能跟着享福。
无论哪种,眼下多多讨好沈归荑都是没错的。李桂香这一路上都谄媚地凑在沈归荑身侧,用尽浑身解数插科打诨逗她开心。
可说得嗓子都冒烟了,沈归荑神情仍毫无波澜,还不如谢昭辞随便说句话,能引得她微微勾唇。
李桂香只好又提起半年前那件事,“大小姐,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来临溪镇的路上,路遇劫匪,你从山崖上摔下去,还是我找到你将你背出去的呢。那时你受了伤昏迷不醒,原本我是可以直接丢下你不管的。但我身为沈家仆人,受老爷之命照顾你,对你当然是忠心耿耿,无论如何,拼死都要保护大小姐的性命的。”
说着说着,还执袖抹起了眼泪,“来到这里之后,我怕你日后生活难过,才不得不离开你身边,去镇子里找些活计,为的就是想要多挣些银钱。可惜我年岁大了不中用,人家做工的都不肯要我……没能伺候好大小姐你,我这心里一直愧疚着。”
闻言,沈归荑眼睫轻轻颤了几下,却依旧不曾言语。
倒是谢昭辞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李桂香,问道:“劫匪?是什么样的?”
李桂香擦泪的手一顿,半晌才回道:“我记不清了,应当都是穿着黑衣服蒙着脸的。”
谢昭辞又问:“你们当时所乘的马车与今日的可一样?”
李桂香点了点头,语气敷衍道:“自然是一样的,老爷说过要低调行事,不能乘太过张扬的马车。”
听到这话,谢昭辞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侧首望了眼身侧神情平静的沈归荑,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当夜,一行人暂时歇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客栈内,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就出发了,为了节约时间,还特意选了一条陡峭无人的山道赶路。
山路颠簸,沈归荑昏昏欲睡,谢昭辞也半阖着双目假寐。
在这时,半昏暗的天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异响。
骏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绵长的嘶鸣。车夫连忙死死攥紧缰绳勒停马车,冲着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几人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何……啊!”
质问之声戛然而止,只听得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车夫已遭毒手重重摔落在地。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谢昭辞发觉到异样,反应迅速,直接攥过沈归荑的手腕带着她借力冲破车窗,纵身跃落地面。
下一瞬,一柄寒光森寒的大刀就破风而来,狠狠劈在木制车壁上,车厢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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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被劈出一道狰狞的裂口。
不远处数名黑衣装扮的男子悄然围拢而来,个个手持锋利长刀,周身杀气翻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持刀就朝沈归荑和谢昭辞所处的方向冲来。
谢昭辞将沈归荑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单手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银刃出鞘,身姿凌厉挺拔,在数名刺客的围攻中辗转腾挪,剑光翻飞如瀑,精准格挡着劈来的每一刀。
他武功卓绝,以一敌数依旧游刃有余,可对面人数众多,且他还需留出心神给身后护着的沈归荑,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绕至侧方,趁他抵挡正面攻势的空档,挥刀狠狠劈向他的后背。
锋利的刀锋破开衣料,深深嵌入脊背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袍,谢昭辞身形猛地一晃,却知在此时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只能咬牙强忍剧痛,攻势愈发凶悍凌厉,想要尽快结束此战。
眼见又有一人绕至身后,刀尖逼近谢昭辞,似是要直接朝他头颅处而来。谢昭辞正持剑逼退前方的攻势,已无暇顾及身后之人。
就在这时,沈归荑忽然动了,手里握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锋利石块,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后方偷袭黑衣人暴露在外的侧颈上。
她懂医术,知道伤到身体哪个部分可以使人即刻死去。热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可也不敢有丝毫停顿。随意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血珠,再度高高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石块扎进黑衣人脖颈,一连好几下,直到他承受不住,倒地而亡才收回手。
此处不宜久留,谢昭辞逼退前方的又一道攻势后,反手揽住沈归荑的腰肢,带着她转身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晨风猎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一路全速奔逃,脊背的伤口不断渗血,脚步也愈发虚浮踉跄。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身后追袭的黑衣人远远甩开,奔至一处隐蔽的密林深处,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揽着沈归荑腰身的手臂骤然失力。
“别怕……安全了。”谢昭辞低声道。
留下最后一句安抚,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虽然谢昭辞受了伤,可沈归荑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连一片袖角都没有划破。她跪坐在谢昭辞身侧,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呼吸后,急忙撕扯下自己的裙摆,想要包裹住谢昭辞后背处的伤口。
这本是她做惯了的事,在最初捡到谢昭辞的时候,他也是像这般浑身是血,倒地不醒。那时的她也需尽快为她止血包扎。可现在,不知为何,她双手不住地颤抖,竟连最简单的包扎伤口都做不到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起初她以为是黑衣人喷溅在她脸上的鲜血,直到有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晶莹透明。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血,是她流下的眼泪。
是为谢昭辞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