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孟姥的表情,应该已经是谈过了,叶望山脸色不好看,吴七娘更是跟霜打的茄子似得蔫哒哒的。
“爹,怎么样了?”引线没急着去晾衣裳,赶紧问结果。
穿针冷笑着回答,“当然是办成了,只不过才出了村子就被吴家兄弟反应过来拦住了,嚷嚷着要去县衙门告爹逼良为奸,让咱们一家子都丢脸,在村里过不下去!”
叶望山看着跟刺一样的长女,急忙安抚她,“你还怀着孩子呢,大女婿来了看你这么着急不得上火?你先坐下来……”
孟姥也点头,“你爹说的对,穿针,你别着急。”
吴七娘想起杨大舅说过的话,赶紧摇头道:“他们不敢的,我名声臭了,吴家也避不过去,家里几个孩子也大了……”
“什么都不如钱亲,”孟姥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更何况,你娘家几个兄弟什么人你心里没数?那可是认钱不认人的主。”
“那怎么办?”
吴七娘简直又要哭了,要是他们真的去告了,那她根本没有活路,叶锦砚也会被彻底打上奸生子的名声,以后别说科举,就是读书都成问题。
事到如今她也看清楚了自家几个兄长的嘴脸,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要不想他们捅破这个窟窿,就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将字据乖乖送回去,然后一辈子继续被吴家压榨。
总不至于叫她去死吧?吴七娘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想死,她还有儿子,她还要当官老爷的娘呢。
孟姥看出她的念头,也看出她虽然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却实在是舍不得去死,就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听看如何?”
吴七娘现在跟走投无路也无甚区别了,她只好道:“您说。”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将你的性命,三哥儿的前程看在眼里,你又何必继续维护他们?”孟姥声音缓慢道,“我可以不计较你偷走菱娘嫁妆一事,但为了你自己,为了三哥儿,不如你先一步上县衙门告你家兄弟巧施毒计,让亲妹以身入局,诱骗望山签下字据,继而通过你强占别家家财,你实在不甘心被拿捏一辈子为人当刀使,因而大义灭亲状告娘家父母兄弟——”
吴七娘目瞪口呆,“我,我去告他们?”
“对,”孟姥点头,表情平静地像是在说今日有雨,适宜疏通排水沟而非修补田埂似的,“你不告他们,他们就要告你,这道理你已明白,该如何选全凭你,你考虑吧。”
随后也不理她,喊了穿针引线两姐妹,三人进了西屋关上了门。
杨大舅兄弟早起去了城里,下晌就带着柳守回来了,一进门来不及和孟姥跟岳丈见礼,拉着穿针嘴巴就没合拢过,一个劲儿的笑呵呵。
杨大舅白了他一眼,“傻乐,还是读书人呢。”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能傻乐了?”穿针听不得谁说丈夫的不好,当下她怀了孩子更是肆无忌惮,连杨大舅也照怼不误。
引线捂着嘴笑,“姐,你怎么也说姐夫傻乐。”
这下引得杨大舅哈哈大笑,也不计较被小辈怼的事了。
杨小舅则有些无奈,他这个大哥,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跟小辈斗嘴。
柳守也觉自己失态,赶紧冲孟姥拱手作揖,“您在这里好几日了,我也没来拜见,是我这个做外孙女婿的不是。”
孟姥笑着摆手,“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杨大舅心里挂念着事,赶忙问:“吴家那头怎么说?”
穿针一挑眉,眼睛看了紧闭着门的东屋一眼,和他二人简短说了昨日的事。
杨大舅冷笑一声,“莫非还念着她那个吸血到骨头的娘家不成?真是蠢的可怕。”
“她这样也属于人之常情,”杨小舅一针见血,“毕竟是打不断的血亲,就是怂恿吴家老父老母在她跟前哭一场,就强过咱们在这费半晌的唾沫。”
其实这事如何选,吴七娘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明了,她只是害怕而已。
这会下定了心要去时,外头却来了吴家的人拍门拍地震天响,高声喊着要见妹妹和妹婿。
“我没去找他,他倒先来找我了!”
听说是吴家的人,杨大舅第一个站了起来,摩拳擦掌。
柳守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赶紧拉住他,“大舅,何苦您出面,让我先去。”
杨小舅也是这个意思,他点头:“我和你去,大哥,你陪着娘,要是找麻烦的我再喊你出来也不迟。”
虽然杨大舅心不甘情不愿,但孟姥也是这个意思,只好又坐了回去。
说定后,杨小舅与柳守一前一后去了外头,就见叶望山已经开了门,见是吴老四三兄弟,顿时脸色不太好看。
杨小舅也出去看了,这吴老四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和身后两人一样,手里提着一些瓜果,面相天生得一副和善模样,未语就有三分笑,只是眼里透着精光,见了他称杨兄弟,还拱手称找自家妹子和妹婿说话。
杨小舅不做声,柳守是晚辈,又是常年做生意的人,见他带笑,自己也就顺势笑着招呼他进门来。
“四哥?”吴七娘一见这中年人,立刻吃惊地喊。
吴老四不是孤身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跟他长相相似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吴家其他的兄弟了,不过这两人都以吴老四马首是瞻,因而不怎么说话。
“小妹,你和妹婿今早走的匆忙,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才跟了过来。”吴老四解释。
杨大舅看来人不少,已经出来,只是抱胸在西屋前头站定,面色不善。
引线有些担心,忍不住道:“阿姥,他们是来找茬的?”
孟姥摇摇头,“瞧着不像,先看看他们卖什么关子。”
“左右没安什么好心!”穿针嘀咕着下结论。
三人继续透过窗户看,叶望山已经和吴家兄弟去了堂屋,而那吴老四已经笑呵呵地说了来意,“……妹婿,你弄错我的意思了,那些东西不过是我们借用一时。如今我们家好了自然也有了营生,东西嘛原样的自然是赎不回来,不过我们几个昨夜和爹娘商议过,打算折成现银还给你,今日过来就是两家合计合计,具体多少钱合适。”
呸!
穿针简直听不下去,这吴家的人脸皮也太厚了!
叶望山与吴七娘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有些茫然,显然对吴老四这番话给弄得有些发懵,毕竟昨日他那副发狠的嘴脸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两人的脑中。
这会他这样殷切,也不知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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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变故,或又是什么新算计。
趁着他们去堂屋里坐定,杨小舅过来问母亲的意见,孟姥表示不管他抱着什么目的,既然要还就让他还好了,只是要按照嫁妆单子上的,一分都不能少。
穿针连连点头,“没错,一分都不能少!”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吴氏兄弟面对嫁妆单子上列出来的金额一点也没有要讨价还价的意思,加上穿针也将自己当初的嫁妆单带了过来,三张单子一核对,最后定下一百零六两三钱的数额。
说给就给。
拿着那一匣子明显一家人东拼西凑出来的钱,有小面额交子、整锭银子,甚至还有各种散碎缺角的钱和散铜钱,孟姥有点摸不透这吴老四的意图了。
穿针断定道:“我已经嫁了人,现在孩子都怀了,小妹也要嫁人,他要破罐子破摔,也得有个破罐子才成,肯定是瞅见咱爹一直没低头,怕他真的去告,到时候他吴家落个人财两空,这才主动低头。”
穿针怀着孩子,孟姥心里再有顾虑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草草收拾行囊,打算次日一早母子三人就启程回李杨村。
临行前,将吴家赔付的钱分成两份,穿针之前嫁人陪嫁了一些东西,又因吴家偷拿了一些,到底少了。
因此姐妹俩算好平分的金额后,由孟姥做主给她添补了三十两银子,剩余的七十六两三钱都留给引线,这次没有给谁,都拿给引线让她自己藏好傍身,别告诉任何人。
一番安排后,孟姥和舅舅们终究是要启程回去,姐妹俩很是不舍,送到了石桥才往回走。
回去路上路过春杏家,春杏抱着一小篮子看着就青油油的梅子迎上来,“穿针姐,我阿婆听说你怀了孩子,正巧我嫂子娘家送了一箩来,让我分了一半给你,拿来做梅酱、腌梅子都行,过两个月你孕吐犯了,正好赶上吃。”
穿针一见那梅子,感觉口中生津不止,恨不得立刻捻一个来尝尝味,但见春杏还在旁边看着,就忍住了,说了句“多谢!”
还说,“上回小妹送来的腌菜是三阿婆做的吧?我一尝就是她老人家的手艺,这石桥村再没别人!”
听到她夸赞自家阿婆,春杏心里觉得,比夸自己还要高兴。
姐妹俩提着梅子回家去,孟姥这头也和长子次子赶了一日的路终于回了李杨村。
“老婆子回来了?”杨翁还在摇椅上吃茶,听到孙媳妇的说话声,起身出去。
孟姥拍了拍身上的灰进门,嘱咐两个儿子喂马的喂马,休息的休息,这几日又是赶路又是料理吴家的事,总归是累了,随后示意杨翁跟自己进屋去说话。
“……你的意思是,这事过于顺利,只怕吴家的人背后还有阴招?”杨翁从孟姥的三言两语中就提炼出了结果。
孟姥点头,“我暂时理不出头绪,所以回来跟你商量,引线九月要嫁人,这中间别出什么岔子,看是不是咱们家安排个人去石桥村,就说帮叶家的忙,实则看着那吴七娘。”
杨翁也赞同她的意思,“不如让梅姐儿去,她是姑娘家,不起眼,但有些拳脚,一般的汉子没点身上的功夫也拿不住她。”
杨梅是杨小舅生的闺女,夫妻俩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孩,这一去恐怕要好几个月,也不知老二夫妻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