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萝卜果然开胃,又不齁咸,带了些酸辣味,穿针只尝了一口就觉得不错。
接着用一碟子酱萝卜佐着吃了大半碗米粥才放下碗筷。
胃里舒坦,情绪就没那么燥了,穿针这才看到引线眼下是脂粉都盖不住的青黑,她是过来人,立刻想到了什么。
当下才缓和的脸色重新难看了起来,她有点不悦:“虽说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可你比妹夫年纪小好几岁,家里又没个正经长辈,他就是为着你的身子也不该这样瞎折腾。”
说着就要让引线将陈江喊过来问问。
引线想到了这些天的放肆。
她都不晓得白日里那么正经老实的人一到夜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再加上刚成婚,她本就生涩,自然要慢慢磨合。
可陈江二十好几的汉子,才吃到甜头怎肯丢开?
要说每回初时还体贴,后头燥热起来自然就不管不顾了,她就是有心拒绝也被他弄得没那个力气,只能事后对他冷脸,可没过半日就被他逗乐了,哪里还生的起来气。
当下被姐姐当面提起,顿时面红耳赤,臊地快要滴血,哪里肯让她去,赶紧拦住她:“我晓得说他,你别生气。”
穿针也就是吓吓她,无奈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姐姐是经历过你这一遭的,刚成婚那会你姐夫也是成日黏着我。可关系再好,这上头也要有个节制,现在尝到甜头坏了身子,以后可还有几十年呢,再说要是坏了根基,你们还要不要孩子了?”
引线一愣,她倒是没想过孩子的事,她觉得两人就在山上,喂狗养鸡,挺好的,养了孩子就没这么悠闲了。
引线拿出野菊花干,赶紧趁势换了个话题,“姐你不是头晕恶心吗?我这野菊花混杂,若是再加上薄荷叶,你闻了或许舒坦些。”
“薄荷叶没有,倒是有一小盒冰片,是去年旁人赠你姐夫的,他都拿回来给了我,我也舍不得用,总想着要紧处再拿出来。”
引线没用过冰片,但听这样应该是比薄荷更好的东西,于是劝道:“这时候可不就是要紧处了?趁我在这,你拿出来,我给你缝成香包,你佩在身上时不时闻一闻,也能缓解些。”
穿针点点头,指点她去墙角窗户下的妆奁匣子里找,姐妹俩又慢慢说了会话,将香包缝好了,穿针放在鼻端一闻,果然五脏肺腑好受很多,那股恶心感仿佛从未有过。
她身上舒适一些,心里就平静不少,当下道:“只怕我身上有这个旁人看了要挑事,不如你趁着再缝两个给人,别到时候为了这点逮着我的短处了。”
引线明白她说的是柳母和汪大嫂。
她心里叹了口气,富庶人家也并非什么福地洞天,村里人只晓得羡慕姐姐穿金戴银出入马车,哪里知道姐姐要面对的这些烦恼。
虽然心里这么想,面上不露分毫,与她笑说着话儿就又缝好了两个香包,装上野菊花干和冰片再收口,倒是简单方便。
穿针不适,姐夫又要在家陪着,引线不好留着吃午饭让他们麻烦,提前说有事就要和陈江走。
柳守几番问,才晓得他们要去市场上看看骡车或是驴车,他喊来守门房的小子,让他陪着去,也好帮着看看,别叫人蒙了高价。
守门房的小子叫王六郎,年纪不大却惯会见人下菜,见柳守待两人真心,这才端了笑脸儿陪着去,又介绍起里头的行规行话以及价位。
原本只是托词,没想到还真相看上了一只青口大黑驴。
可这回没打算买驴,因而出门身上只带了散碎钱,对于要花十六两的巨款,还不带车板,引线有点犹豫。
两厢一讲,卖家见这小夫妻的确是诚心要并不是诓他,家里等着用钱,加之王六郎在旁怂恿,又多讲下来几钱银子。
打板车需要买轮毂等物件,这点折虽然不多,但能多少贴补一些,引线这下动了心。
回头看到陈江也满意,于是不纠结,扭身回头去柳家问姐姐姐夫借银子。
去柳家的时候,正好碰见汪大嫂汪春雪站在门内和浆洗打杂的婆子说话,得知王六郎带着弟媳的妹妹妹夫买驴去了,心里很不乐意。
王六郎是柳家赁来的人,吃柳家的饭、拿柳家给的工钱,凭什么给她娘家人做事跑腿?真是村里来的村姑,两姐妹都一个肚子里出来、眼皮子浅好占人便宜的货。
这厢穿针并不知汪春雪的抱怨,得知妹妹要买头驴,不过想着来看看,谁知正好遇上合心的卖家,于是转脸过来找她借钱,她二话不说立刻开了钱匣子拿钱。
别的不说,就是有个车,他们进城也方便些,自己也能和妹妹多见见,怎么会不支持。
引线说什么都要打借条,穿针不肯,引线却说:“姐夫虽然对你很好,但你在这个家里什么样子,我那两日也是亲眼看见了。虽说衣食无忧,吃喝不愁,进出还有马车,可上头婆母大嫂盯着,你都事事小心谨慎,我怎么能拖后腿?这借据写了,我安心旁人也安心,别给你带累了,你如今可是怀着小外甥呢。”
向来好强的穿针若是平日,听到这些话也就动容,但此刻也不知是不是怀了身子的缘故,鼻子一酸,就落了泪下来,止都止不住。
引线好一阵劝,写好了借据约定好下回来的时候就还,又在铜盆里绞了热帕子给姐姐擦脸,逗笑了她,这才手挽着手地出去。
当下正扶着肚子送了妹妹的穿针瞧见脸色不善的汪春雪,想到那张借条,心里底气十足,目不斜视腰背挺直地冲她点头喊了声大嫂,就带着妹妹从门口出去。
陈江赶紧上前来道谢。
“谢什么,如今你既然和引线成了婚,以后都是一家人,再客气就是外道了。”穿针说,“也就是你姐夫去了铺子上,不然让家里的车送你们过去。”
陈江虽然没和大姨姐说过几句话,但也能看出来她们姐妹情分,知道这话不是客套。
送走小夫妻,穿针回头就见汪春雪站在那出看着她,显然方才的对话她都听的一清二楚。
“真是拿柳家的人当自家的人使唤,柳家的车也当自家的车随意派用,要是以后你来当柳家的家了,是不是家里的东西都要搬到你那个乡下村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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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看着她,只觉得好笑,她这个大嫂要不是仗着长嫂的身份压着她,而婆母又偏心大房,就凭她这点子口舌和那些小小伎俩,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如今她怀着孩子呢,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回嘴,也不会在这会跟她对上,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似的扭身回了自己屋子。
有心找茬的汪春雪见她将自己当空气,忍不住气得暗暗咬牙。
她回了屋,见丈夫柳望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手里拿着个价值不菲的鼻烟壶,一看就是正吸了几口美着呢。
汪春雪满肚子不忿。
柳守肖父,身型清朗,模样儒雅俊秀。柳望则五肢适中,面黑鼻方,像极了柳母。
明明当初柳家两兄弟去汪家的时候,她选中的是柳守,但柳母却说柳守年纪不大,加上还想读书考试,她爹也觉得柳守比她小几岁不合适。
而柳望是柳家长子,以后分家产时占尽优势,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人选换了,她气得在家大哭大闹,最后折腾遍了还是只能上了花轿嫁到了柳家。
后来和柳望的争吵中,她才晓得,原来当初她爹同意将柳守换成柳望,全赖柳母许诺的十五亩地和二百两银子作聘礼。
她知道那两年家中生意艰难,却没想到一直疼她宠她的亲爹居然为了这么点聘礼就把她嫁给了柳守这样一个人,气得几年都不回娘家一趟。
后来柳守娶了穿针后,她才渐渐又开始同娘家频繁来往。
她想着,只要穿针不生孩子,她以后还有机会。
但现在希望落空了,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柳守睁眼,瞧见站在门口出神的媳妇,讨好地笑着道:“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看我新买的好玩意。”
“你自己慢慢看吧!”汪春雪冷笑一声,拂袖去了儿子屋里。
*
买好缰绳、轮毂、桐油等物件,陈江给了王六郎十个钱,又打了一壶浊酒、二两烧鸭谢他。
王六郎见自己不过跑了两趟,动了几句嘴皮子就得了这些,心里高兴,越发对引线夫妻客气周到。
东西扎好,引线被陈江掐腰往上一送坐在了黑驴上,其余的东西则拴好挂在驴背,好在引线不算重,陈江在前面牵着驴儿走了几步一点也不晃悠。
进了村以后就有人招呼:“这不是木匠家的陈二郎吗,怎么得了只黑驴?”
陈江不打算夸耀出去,只说是借的柳家的,那人也听说过穿针,晓得柳家有些家资,这头驴也算不得什么,遂笑呵呵道:“你真是成了个好亲事,瞧瞧,媳妇进了门,好事也都进了你的门了。”
这话听上去有些酸,引线瞥了她一眼。
旁边有路过的汉子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将堰塘清理了准备养鱼?”
陈江就点了头,和汉子攀谈取经养鱼的经验事项来。
引线插不上话,却发现方才那妇人虽然越过去了,可似乎一直屡屡回头,似乎盯着自己。
她心里疑惑,转头看过去。
这一眼没看还不觉得,看了就感觉哪儿哪儿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