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这一月也辛苦了,我怪不好意思的,怎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引线揭开另一口灶,上头温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蒸饼,大方地拣了两个塞到她手里。
“拿着,回去路上吃。”
樊氏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
“你看看,我这脑子,”引线像是想起什么,自责一笑,又拿了两个放在她手上,“亲家小舅还在村里等着,肯定也饿着肚子。但眼下天都黑了,他赶着回家我也不好强喊他来吃饭,不如拿上这两个蒸饼,只当路上垫垫。”
樊氏心里骂了一声,心道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初成亲的时候被自己拿捏的人居然还有这一手。
但细看她的神情,又觉得格外真诚不似讥讽,樊氏心里反倒发虚起来。
见引线还要给她塞蒸饼,赶紧将牙咬了咬,摆摆手走了,“我这就去,是不该让他等太久。”
她一走,引线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前脚走,后脚干活的汉子们都回来,说说笑笑已经熟稔的很了,都在讨论山里的事,又给陈江出主意明年先种什么再养什么,到时候要是还需要人手只管去家里喊,也不用工钱,到时候鱼养肥了捞几条就行。
陈河在一旁听着弟弟和几个汉子聊得热闹,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越过去了,反而觉得弟弟挺有本事见识。
引线热情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跟在众人身后回来的陈青先看了眼摆在院里大桌上的饭菜,香得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环顾一圈才发现樊氏不在,赶紧问引线:“二婶,我娘呢?”
这一问,引得陈河也抬头看。
“你娘说你舅舅来了,赶着回去呢,饭都顾不上吃。”引线也不说谎,照实转达。
陈河方才还笑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不年不节的,又不是两老的生辰,小舅子登门就没什么好事。
他叹了口气,后悔当初自己老娘匆忙给他订下这门亲事,要是多挑挑,说不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他才三十多的人,头发都白了不少了。
想归想,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起身要走,“我去看看,总不好叫他就这么回去。”
陈江赶紧跟上,“我跟你一道去,万一有事我还能搭把手。”
“你别忙活了,快吃饭吧,再说这儿还有人,你走了像什么话。”陈河阻拦他,不许他跟着去。
陈江的确不好就这么走人,引线出来打圆场,“依我看,大哥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待会陈青吃了饭,我让他陈江送他回去,顺带给你们带饭。”
陈河想说不用麻烦了,被樊氏这么一闹,他根本气也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但见笑吟吟的引线和目光询问的陈江,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只好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要走路回去,不好喝得醉醺醺,所以干脆就不喝酒了,等饭菜都上齐了,众人坐好端碗吃饭吃肉。
鱼肉嫩滑没腥味,蒸肉蒸得软糯,又用酱汁淋过,吃上去满口都是酱香油香肉香混杂在一起,真是让人不住刨饭根本舍不得放下碗,接连添第二碗,还有人顾不得说话,已经吃到第三碗了。
“这是弟妹做的腌菜?”有人吃肉吃的腻口,正愁没有素炒清清口,就忽然发现桌上一碟子萝卜酱菜,颜色虽然不够鲜亮,却混杂着酱料,闻着还有股辣味儿。
的确是普通的酱菜,几人都在外头干过活,吃的酱菜腌菜也不少,尤其是一人,还去过江宁府的码头上扛过大包。
江宁府花费高,没工的时候也不敢吃好的,只要两个粗粮蒸饼,再买一碟子便宜的萝卜酱菜,也就图个饱腹。
那人吃多了酱菜,根本不下筷子,继续挟鱼肉吃。
另两人却还没吃腻,当下吃肉多了,忍不住一人夹了一筷子尝尝。
石虎也不例外。
“这是我新做的,还没人尝过,趁着今日人多,你们可是头一遭。不过要是不好吃,可要与我说,我好改进。”引线有点不好意思。
萝卜酱菜是最常见的家常小菜,可引线做的这碟子萝卜酱菜却和别人的有本质上的差别。
首先,它不咸。
但不咸不代表它不入味,相反一口下去,混杂着数种味觉的酱料与萝卜完美融合,酸甜辣都有,各种味道都刚好,不会太干也不会太湿。
尤其是在这样吃过肉的时候来一口,清爽解腻,刚刚好。
那去过江宁府的汉子不信邪,他也是个会吃的,当下挟了一筷子在蒸饼里夹着往嘴里送,谁知吃到嘴里立刻就问:“这萝卜怎么做的?怎么跟我家做的完全是两个味?可是加了什么不一样的?”
引线将里头用到的酱料都一一说了,只不过留了个心眼,阿婆留下的小窍门她没说,毕竟是长辈自己研究出来的,不好到处宣扬。
其他人都不在意,只有这汉子挨个记下,回去以后让家里人用萝卜开始按照这方子做。
被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的老婆忍了又忍,还是心疼他外出干活不容易,去地里拔了萝卜,准备了同样的酱料来做。
可等到腌好的那天兴奋地开盖,却发现根本不是在陈二郎家吃的那个味——简直可以说天差地别。
他不死心,又试了几次,毕竟若是成功,这萝卜酱菜完全可以拿去江宁府的码头上卖,到时候赚不少钱!
然而令他失望的事,无论他怎么调整,都还原不出来那个味道,在妻子的抱怨声中才将这事彻底丢开了。
当然,那是后面许多日的事了。
这头的晚饭吃完,人也散了后,陈江和石虎商量休息几日再去打听果树苗的事,回去见引线已经装好了饭菜,让他带着陈青下山去。
他知道樊氏这些天的小动作,也晓得今晚上的事没那么简单,于是冲引线笑了笑,“我去了就回,你别忙活了,等我回来收拾。”他指的是洗碗。
引线也的确是累,她白日里要做饭,夜里还要应付燥热的男人,可以说这一个月她比陈江更累,她是需要好好休息两天。
“好。”她应了一句,就洗了手去逗花猫和黑虎玩。
没个把时辰,陈江果然折返,一回来就打扫灶房、洗碗洗锅,做完后又去看了眼兔子窝棚,将兔子屎扫完,又喂了笼子里的野鸭吃食,最后才去检查了大门的门栓。
忙里忙外,最后将自己拾掇干净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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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变冷,屋里虽然没烧炭,却也盖上了厚被褥,大红色鸳鸯戏水的被里,引线埋在里头已经睡得香甜,只露出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黑鸦鸦的发散在枕头上和她脸颊边。
陈江心里还有火热没降,他上床后大手一挥掀开被子,将媳妇揽在怀里。
“别弄了。”引线皱眉头,打他的手。
男人却不理她。
引线实在是困,可也实在是烦,勉强睁开眼,看他也同时抬头看自己,不由地叹了口气,“今晚上你就放过我吧,明儿个再说好不好?”
姑娘家软秾的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困倦,陈江擦了下嘴角的晶莹,起了点坏心眼,故意笑问:“明儿个怎么样?随便我?”语气里全然是引诱。
“嗯,随你。”引线巴不得他别来烦自己,脑子里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回答了什么问题。
陈江虽依然不适,可看在她实在太困,又已经“答应”了自己的份上,索性不再烦扰,紧紧搂贴着媳妇,闭上眼睛静静任由感受过去。
第二日两人都没出门,引线依旧困倦,反正也没长辈和别人,除了吃饭,两人都没起身,一直在床上睡觉。
油灯映照着的喜帐上的鸳鸯戏水都晃了起来,晃了一整日。
引线实在是累,不许他再折腾。
然而男人却拿昨夜她说过的话来堵她的话。
引线欲哭无泪,天知道她答应了什么?她不过为了能安稳睡觉随口应的,谁知他竟然当作圣旨似得!
拗不过,该得逞的依旧得逞。
第三日一大早,陈江精神抖擞,引线眼下乌青。
*
熏肉和酱萝卜做好了,野菊花也晒干了,装了一包,引线就想给姐姐送过去,她月份大了说不定就想吃这一口,菊花干就是不能泡茶,也能做成香包枕头,夜里睡觉闻着舒心安神。
而且,她也想去看望近况如何了。
两人没好意思再借李二姑家的骡车,好在陈江一个人也扛得动这些东西。
坐上牛车,徐老汉说什么也不要他们俩的钱,反而打趣道:“我算半个媒人,以后小娘子坐我的车都不用给钱!”
引线脸发红,强装镇定。
两人商量了下,决定还是自己买架骡车或是驴车,今日就先去看一看。
总归以后拉鱼拉东西都用得上,下山上山也不用走路了,最重要的是不用被人调侃。
去了柳家,穿针肚子已经隆起不小,虽说头三个月早就过去,却并不轻松,反而孕吐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口饭都吃不进,全靠米汤养着。
引线满是心疼,“我带了熏肉和酱萝卜,熏肉是陈江打得野猪肉做的,酱萝卜大家都说好吃,你想吃吗?想吃我现在去给你做了来。”
穿针摇摇头:“熏肉就算了,我现在闻见油味就觉得腥,酱萝卜倒是可以取些。”
“那我再给你配碗米粥。”
穿针点头后,引线就去柳家灶房,问厨娘要了米粥和碟子。
等米粥备好,才将酱萝卜挟了两筷子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弄得干净清爽,端去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