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野鸡那日我看到有野猪粪,我同虎子商量好了,白日里养足精神,夜里进山去套野猪。”陈江同她道,“没几个月要年底了,咱家里没养猪养鸡,过年的时候别家杀猪熏腊肉唯独咱家空,那我可是要急得吃生肉的。”
引线扑哧一笑,知道他是拿自己当初误会他的话来调侃,笑完后娇嗔地飞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陈江拍拍胸膛,“虽说咱们家底没有,但咱们背后有这片山不是?我都想好了,家里的地都是大哥大嫂在做,我就不去争了,我也不想侍弄庄稼,这个月趁着野物还活动,我多进山几回,等下个月山里歇了,那方废了的堰塘,我要趁着过冬这几个月将它拾掇出来,买些鱼苗来养。再说那堰塘上边不远处还有一片坡林,到时候买百十来棵果树种上,放些鸡鸭鹅在林子里吃虫下蛋,一年到头勤快些,都是养家的进项,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引线诧异:“这山的一面不是城里大户买下的?怎么弄得像你家的一样安排?”
“可不是就是我家的?”陈江冲她笑,没有丝毫防备心将怎么来的盘托出,看她目瞪口呆,心里得意,感谢自己亲爹目光长远,嘴上笑着补充道,“只不过是咱们脚下这片到石桥村那一片,北面那边不是,原本该我和大哥一人一半,但大哥说我替他从军,说什么都不愿意要,因而我只当是我替他打理他那一半,到时候再从其他地方补给他就是。”
“当年我爹怕有心人嫉妒,因此从不对外吐露一字半句,大家都只当我家是得了城里大户的差事,除了我娘和老村正,并无人晓得这半面山头是我家的,连我也是前几个月大哥跟我说了,我才晓得这事。”
引线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却问的是另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那就是说,公公当年买的这片山,西边最远就是和石桥村后山相连的?”
“不错。”虽然不知她为何提这个,但陈江还是点了头。
“早春的时候,我在村子后山腰深处藏了一处薯蓣,旁边还有一丛野蒜苗……那薯蓣是不是被你挖了?”
陈江也吓了一跳,有点震惊道:“居然是你藏的?”
多年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山去查看现况,因而沿着边缘走了一大圈,也是查看山里的兽类粪便,以便于他心里对下陷阱和套子的地点有个数,偶然看到一片不少的薯蓣,二话不说就挖出来扛回家,给大哥家和肖婶娘家各送了一捆。
两人先是没想到,随后都笑出了声。
这还真是天注定缘分啊。
吃完了饭,叫上石虎,三人一道去看堰塘情形。
堰塘离陈家房舍有半里路,因常年无人打理,不但水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绿藓浮物,周围的杂草尖刺随意乱长到更是让人无处下脚,进水口坍塌,两侧的石板更是因树根乱长而崩开,人站上去仿佛稍微不注意就要踩垮。
“这堰塘真大!”石虎眼睛测了一下,报了个数,“看上去足有十五六丈,而且周围草木丰盈,以后鱼肯定很肥!”
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打理出来后,明年夏天就能一头扎进水里洗澡,再也不用打井水冲凉了,想想就爽快。
“光咱们俩可不行,还是得问我大哥,找几个村里的劳力来干活。”陈江扫了一眼周围的高树,心里有了盘算,“这些树根都要刨,没几个人做不了。等过年前收拾出来,开了春就能买鱼苗了,也不耽误其他事。”
石虎也觉得有理,当即行动起来,俩人去山下找陈河商议。
引线在岔路和他们分道回了家,男人有事忙活,她也不想闲着,趁着今日精神养得足,日头好,打算将陪嫁箱笼里的东西归置归置,该晒得晒一晒,再把陈家人之前留下来的杂物都堆到一个屋里去,当个小库房用,上个锁。
挑来挑去,挑中新房和堂屋中间的一间小屋子,就在隔壁安全,挑好后撸起袖子说干就干,除了银钱匣子藏在床头底下,其余的用不上的,都抱到小库房码放好。
村里其他寻常人乎嫁女儿,虽然不如城里人预备的好,但四套棉絮、四套被褥、还有绣花枕巾、鸳鸯毯等等象征合和如意的东西都会置办齐全,东西越多,越是给自家长脸,也越证明看重女儿,叫男方不可轻看了去。
吴七娘作为一个标准的后娘,除了没有似别人肆意打骂她外,再多的也没了,自然不会拿钱出来给她置办这些,因而她带过来的东西里多半是杨家阿姥和两位舅母帮着预备的。
至于爹只将陈家送的三两聘金给她,又在上头添了二两,让她不要告诉陈江,自己晓得就行了,也算是补偿她的意思。
引线没有矫情推开,吴七娘嫁进叶家多年,姐姐总是能和她对嘴,有气从不憋在心里,但她不想让爹和小弟为难,因而总是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如今她再也不想为了谁委屈自己。
除了爹给的,另还有当初吴家赔的三十两银子,姐姐给的二两陪嫁,另外两匹细白棉布,让她留着做贴身的衣裳穿。
引线将这四十两分成两份,三十八两单独用帕子包了,再裹上一层油纸,严严实实地,将它塞到自己特意找到的一处地方——床后面唯一家具衣柜挪开后,再把下面的茅草垫子踢开,又伸手将一块和地面快要融到一色的老木板翻动,一处不惹人注意的小地窖就露了出来。
她爱洁,陈江在外忙活这些天,她就在家里彻底打扫收整,起先她以为那垫子是衣柜的护脚,挪开后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小地窖,里头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异味,想来是从前专门用来放宝贝的,要是有个什么怕耗子拖的好吃食,也能放在里头贮存一段时间。
银子放好进去,余下的两贯散钱就留在外头的箱笼里,随用也能随取。
最重要的银钱分派安置好后,她的嫁妆箱子就算收拾利索了,又开始拾掇陈江的衣裳。
他衣裳不多,统共加干活的粗麻布旧衣、成亲时做的新衣,一共就四套,除了那套叠地整齐的新衣,其余都是耐脏的颜色,手肘和膝盖的位置都磨白磨薄了,裤脚还卷边散了线,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又翻了翻,引线发现居然没有冬日的棉袄,她顿时就在心里记了一笔:进城得去扯些棉絮,加紧给他做件过冬的衣裳才行,现在开始做,等到冷一些就正好能上身了。
东西不算多,半个时辰就收完了,她打算歇口气,却眼神一瞟,瞥见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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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床底下有个布满灰尘的小匣子。
她记得方才是没有这样物件的,到处翻看,最后得出结论,匣子应该是藏在桌子下,方才她往桌上堆放东西时,所用的力道过大,所以将这匣子从桌底下震掉了出来。
尘封已久的匣子被忽然打开,引线好奇地翻看里面的东西,然而里头就一本巴掌大的书籍,封面无字。
虽然猜出这肯定是陈家祖辈的东西,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揭开看里头的内容。
翻开前几页,只有几行字,看不懂。
往后翻,就开始有图又有字,图她认识,画的都是一些花花草草,还有果实之类的,但许多字里她只能认识其中一两个,又因为写得歪七扭八,像是才上学的孩子写的,看着非常吃力。
再往后十几页,字已经肉眼可见写得规整起来,应该是练习了很久。
村里女孩没有上村塾,也并无识字的,比如春杏这样的都是会走路了就帮家里喂鸡赶鸭,再大一些就洗衣做饭学女红绣荷包手帕,等到十四五岁相看亲事,到了年纪就嫁人,继续做家事干农活,还得生孩子,谁也不会提识字读书的事。
引线学会的这些字,还是小弟叶锦砚教她的,两个人在屋后的沙地上用树枝画,小弟画一笔她就跟着画一笔。
后来吴七娘知道后就不许锦砚再教她,也就断了识字的途径。
引线艰难地辨别,发现自己只认识其中几个,比如“白”,再比如“日”,其余的复杂字就只是能干瞪眼了。
不过她没放弃,且很好奇里面写的什么内容,决定收好,等陈江回来,两个人再一起研究。
*
陈石二人下山去了陈大郎家,农闲时候,陈河难得清闲,在家里修补农具,陈江说了来意,陈河想也不想连连赞同。
“山里打猎我不行,起初你刚走我还想着继续料理堰塘,养些鱼有个进项,但后来北边打仗,官府的赋税加紧,都忙着地里,只图个饱腹,连城里也少有人吃鱼鲜,加上搬到村里住,那堰塘彻底荒了下来,实在是可惜。”
“你有盘算当然好,只管说需要多少人手,干多少天的活,你报个数给我,明日我就找人带了工具来干活,现在冬小麦种下去,地里也没个事忙,正好去你那儿锻炼锻炼,只要管大家的饭就成。”陈河比弟弟更积极。
“饭食不是问题,保管有鱼有肉,还有蒸饼,只要活干得好。”陈江咧着嘴笑,“要不要预备工钱,一天给多少合适?”
陈河或许是替人客气,但陈江觉得还是要给工钱的好,否则丢的是大哥的脸。
“我去跟村正商量商量,他出面吆喝喊人,以后若是喊来的人有什么事拉扯耍赖,村正也能从中替我们主持公道。”陈河道。
这个问题陈石二人的确没有想到,陈江连忙说:“都听你的。”
陈河见弟弟已经有了自己小日子的盘算,暗叹果然男人还是得成个家,否则哪有这么快能独当一面?连他自己当年也有过出去闯荡一番的心思,后来娶了妻后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渐渐定了心,这才有了陈青。
陈河一笑,不由得觉得自己替他着急亲事是无比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