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南郊的钱皮诺机场上空，十二架菲亚特G.55战斗机正稀稀拉拉地从西边的夜空里钻出来。
长机座舱里，卡斯特拉尼少校摘下飞行帽狠狠砸在仪表盘上，皮质帽檐弹起来又落下去，在狭窄的座舱里蹦了两下才滚到脚边。
“少校？”僚机飞行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
“追个屁！咱们的最高时速才六百二十公里，人家一个加速就没影了，你拿什么追？？”
无线电里传来一片沉默。
十二架战斗机的飞行员没人敢接话。
那四架华夏人的轰炸机实在太快了，快到让这些意大利飞行员觉得自己开的不是战斗机，是耕地的拖拉机。
卡斯特拉尼看了一眼罗马城，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罗马城在燃烧。
高射炮阵地炸毁之后升腾起的黑烟在夜空中翻卷着往上升，防空探照灯已经彻底瘫痪，威尼斯广场方向有火光在跳动，台伯河东岸的城区里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少校！你看钱皮诺机场！”二号僚机的飞行员忽然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嗓子。
卡斯特拉尼扭头看向机场方向，瞳孔在仪表盘微弱的荧光下骤然放大。
钱皮诺机场的跑道两侧燃起了三团橘红色的火球，火焰窜起来足足有三四十米高，把半个机场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航空燃油被点燃的颜色。
“中计了！全队下降高度，准备攻击！”
十二架菲亚特战斗机同时压下机头，螺旋桨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从两千五百米的高度往钱皮诺机场俯冲下去。
冲到一千二百米高度时，卡斯特拉尼终于看清了机场上的情况。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钱皮诺机场的跑道上到处都是弹坑，三座机库全部塌了，机库顶棚的钢架被冲击波扭曲成了麻花状歪在废墟里。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的八架SM.79轰炸机全部变成了废铁，残骸上还窜着一人高的火苗。地勤人员正拖着消防水管在火海里左冲右突，但航空燃油烧起来的火哪是几根水管能浇灭的。
而罪魁祸首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架女武神轰炸机正在钱皮诺机场西北方向的夜空中高速爬升，机翼下的两台发动机喷着淡蓝色的尾焰，眨眼间就钻进了云层。云层被尾焰烧出一个边缘发亮的窟窿，但窟窿很快就被翻滚的云层重新吞没了。
“西北方向追不追？”二号僚机的飞行员问了一句，但他的声音里显然没什么底气。
卡斯特拉尼看了一眼油表，油箱指针已经掉到了警戒线附近。
他咬着牙忍住了追击的冲动，他知道，这一切都不现实。
“不，我们已经没机会了！”
十二架战斗机在钱皮诺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
跑道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常规降落根本不可能。
卡斯特拉尼切换频率接通机场塔台，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又切到备用频率，还是电流声，通讯已经完全中断了。
“少校，跑道没法用，塔台失联，咱们去哪？”三号僚机的飞行员声音里开始发慌了，油料用尽对于飞行员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个飞行员都清楚。
卡斯特拉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下面那座被火光映红的机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还能备降哪些机场。
恰在此时一道无线电信号忽然切了进来，信号极强，直接把原本的备用频率覆盖了。
那是一段意大利语的广播，声音十分清晰。
“罗马所有航空兵部队请注意，罗马所有航空兵部队请注意。华夏远征军空降部队已经控制了罗马中央火车站和威尼斯广场周边区域。钱皮诺机场、恰巴蒂尼机场、乌尔贝机场的跑道已经全部被摧毁。如果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跳伞。第二，转向北边的维泰博机场。维泰博机场现在已经被华夏第一空降师接管。”
广播到这里就中断了，耳机里重新恢复成沙沙的电流声。
卡斯特拉尼抓着送话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屈。
他从1939年就在北非跟英国人的喷火式战斗机交手，1941年又在地中海上空跟美国人的野猫缠斗，五年空战打了不下两百场。他的僚机换了一茬又一茬，机身上的击坠标记画了一个又一个，他从来没吃过今天这种亏。
人家的轰炸机不但炸了他的机场，还调戏了他和他的十二架战斗机。
更狠的是人家炸完之后居然不跑，就躲在云层上面撒传单一样撒广播。
“少校？”二号僚机飞行员的声音打破了无线电里的沉默，“咱们的油不够，飞不到。”
“我的也不够。”
“我也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箱。”
无线电里接二连三响起油料不足的报告。
卡斯特拉尼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送话器下达了一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下的命令。
“全队听令，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部扔掉，副油箱、弹药、氧气瓶，能减多少重量减多少，尽量在罗马近郊找相对平整的野地迫降。”
“那飞机怎么办？”五号僚机的飞行员问了一句。
卡斯特拉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舱，仪表盘上的荧光照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飞机保不住，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率先将操纵杆往南推，朝着台伯河方向的荒野飞去。
十一架僚机跟在他身后排成松散的编队，螺旋桨的轰鸣声在罗马城上空渐渐远去，被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吞没。
钱皮诺机场的燃油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个罗马南郊的天空，也照亮了卡斯特拉尼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
他这辈子从没打过这种仗。但仗还没打完。
台伯河西岸的废弃仓库里，刘青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着热茶。
周卫国靠在一台斗将机器人的钢铁小腿上，手里的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馒头趴在仓库顶棚上，狙击枪架在矮墙上，枪口瞄着台伯河东岸城区方向的零星火光。
“刘总，那些意大利飞机回来又跑了。”馒头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回头冲楼下喊了一声。
刘青喝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不跑还能怎么着？老李这次集中打击的就是机场和指挥中枢，他们老窝都没了，只能在天上兜圈子。”
周卫国弹掉烟灰，看着城中激烈的战况直挠头。他也想带人冲进城，只是刘青已经说了，这四台斗将机器人的电力和油料没办法支持进行一次常规作战。这将他的热情彻底浇灭了。
“踏马的，老李都已经在钱皮诺机场清点俘虏了，咱们就只能干看着。”
就在这时候，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夜空。
馒头从仓库顶棚上探出半个身子，狙击枪的瞄准镜对准了西边夜空里那几个摇摇晃晃的黑影。
“刘总，那些意大利飞机又回来了！”
刘青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眯着眼睛往西边看。
十二架菲亚特G.55战斗机正从云层里钻出来，飞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领头那架长机的螺旋桨转速明显不稳，发动机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断断续续的黑烟。
周卫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军靴踩灭了火星子。
“这帮意大利人疯了？油都快烧干了还往回飞？”
刘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摇摇晃晃的菲亚特战斗机，落在了更远处的夜空里。
东边的天际线上，五道灰黑色的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那些影子的轮廓和之前的女武神完全不同，机身短粗小了不少，机翼后掠的角度更大，那速度虽然不及女武神，但还是带出了一阵音爆。
是歼轰-1B。
刘青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不是往回飞，是被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