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宪兵们稀稀拉拉地从长椅上爬起来,有些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更有几个还在手忙脚乱地扣着军装扣子。
塔利亚尼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眼前这些疲惫不堪的宪兵,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
罗马的夜空被女武神轰炸过的高射炮阵地还在燃烧,火光映在宪兵司令部二楼的玻璃窗上,把整面窗户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而在台伯河西岸那栋废弃仓库外面,周卫国正蹲在吉普车旁边啃着一块压缩饼干,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娘的,谁在念叨我。”
凌晨三点四十分,梵蒂冈圣安娜门外的石板路上响起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菲亚特轿车在两辆护卫吉普车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教廷,车头大灯在灰蒙蒙的薄雾里射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巴多格里奥坐在后排,手中的公文包里塞着一份用拉丁文和英文双语草拟的密约草案,那是英国特使通过红衣主教转交给他的。
密约的内容很简单,英国政府承诺在罗马成为开放城市之后保证巴多格里奥及核心幕僚的人身安全和政治地位,意大利临时政府将以合法身份继续存在,条件是必须与美英联军合作,拒绝华夏远征军的一切要求。
巴多格里奥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公文包,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华夏人以为自己在德国捞够了便宜就能在罗马如法炮制,他们太小看大英帝国的外交手腕了。
“总理先生,前面快到加里波第桥了。”
副驾驶座上的警卫队长偏头说了一句。
巴多格里奥抬起眼皮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台伯河上的薄雾在桥面上盘绕,桥头那排路灯的光晕被雾气糊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黄色光圈。
“过了桥直接回临时政府大楼,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巴多格里奥看着远处闪烁不停的火光,脸色有些阴沉。他没想到,华夏人会在今天突然开战。更没想到,自己所倚仗的军队会这么不靠谱。
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了接连三份战报,要不是这三份战报他就不会这么急切地同意英国人的要求。
“对了,塔利亚尼那边有新的报告吗?”
“一个小时前收到最后一份报告,塔利亚尼将军说宪兵部队已经重新控制了威尼斯广场周边三个街区,正在逐步压缩华夏伞兵的防线。”
警卫队长的情绪十分平静,毕竟他对意大利陆军的战斗力还是有些信心的。
巴多格里奥点了点头,重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对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充耳不闻。
轿车驶上加里波第桥,车轮碾过石板桥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过了桥就进入了罗马老城区,从这里的穿过去再开不到十五分钟就是临时政府大楼。
然而就在轿车刚驶过桥面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前方的护卫吉普车忽然一个急刹,轮胎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两道黑痕。
巴多格里奥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冲,差点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怎么回事?!”
警卫队长探出半个身子往前方张望,然后脸色变了。
“总理先生,桥那头有装甲车封锁了路口。”
巴多格里奥皱起眉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凌晨的河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果然,桥头路口横着两辆灰绿色涂装的装甲车,车身两侧各站着一排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枪口全部对准了轿车方向。
巴多格里奥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迈步往桥头走去。
“我是巴多格里奥,让你们的指挥官出来见我!”
装甲车的舱盖打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穿着中尉军装的军官,对着巴多格里奥敬了个礼。
“总理先生,奉格里马尔迪上校的命令,从即刻起所有通往临时政府大楼的道路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通过。”
巴多格里奥的脸色沉了下来。
“格里马尔迪?他凭什么封锁道路?让他立刻来见我!”
中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很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恭敬。
“抱歉,总理先生。上校特别交代过,如果您从梵蒂冈回来,为了保障您的安全,我们会护送您前往宪兵司令部,塔利亚尼将军在那里等您。”
黑夜里,巴多格里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警卫队长,发现警卫队长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如果我不愿意呢?”
一阵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装甲车后面又走出来十几个士兵,领头的少尉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
“总理先生,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巴多格里奥盯着那挺机枪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示意警卫队长不要拔枪。
“好,我跟你们去。”
他重新钻回轿车,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
车队在两个街口之后拐了弯,没有往临时政府大楼的方向开,而是沿着河堤公路往宪兵司令部方向驶去。
宪兵司令部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塔利亚尼和格里马尔迪并肩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辆黑色菲亚特轿车缓缓驶进大院。
“他来了。”
格里马尔迪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反抗,身边只有警卫队的三辆车。”
塔利亚尼转过身,整了整将军制服的领口,又从抽屉里取出配枪系在腰间。
“让所有人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记住,我们要的是活的巴多格里奥。”
格里马尔迪走到墙角拿起电话机,对着话筒再次确认了一番之前的布置。
挂断电话之后他回头看着塔利亚尼。
“我们已经控制了临时政府大楼,巴多格里奥的警卫队也被我们缴了械,没有交火。”
“那些人什么反应?”
“有七八个试图反抗,被我们的人开枪警告之后就老实了。”
塔利亚尼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去迎接我们的总理先生。”
巴多格里奥被带进了宪兵司令部,刚走进一楼大厅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塔利亚尼和格里马尔迪。
大厅里的宪兵们排成了两列,手中的冲锋枪虽然没有对准巴多格里奥,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巴多格里奥在距离塔利亚尼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足足十几秒钟。
“塔利亚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巴多格里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部下。
塔利亚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从容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之后才缓缓开口。
“知道。我在做你应该做却没做的事。”
巴多格里奥的警卫们被宪兵拦在了院子里,几个贴身护卫全都被塔利亚尼的直属警卫连缴了械,冲锋枪和手枪全部丢在了地上。
巴多格里奥环视了一圈大厅里荷枪实弹的宪兵,脸色阴沉,他很清楚,墨索里尼开了一个坏头,而自己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现在他将会步墨索里尼的后尘。
“你们以为抓了我,华夏人就会放过你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格里马尔迪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总理先生,我们并没有那么天真。我们只是在挽回您造成的错误!您觉得那些贪婪的英国人真会为了你而得罪华夏人?你和英国人谈了那么久,他们除了让你当炮灰之外给了你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巴多格里奥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塔利亚尼走到巴多格里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与其让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不如我们自己来决定意大利的命运。
巴多格里奥看着塔利亚尼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宪兵司令的眼神和三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在自己面前汇报工作的时候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阴冷,决绝!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巴多格里奥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塔利亚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转头对身旁的副官说了一句。
“请总理先生去地下防空洞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两个宪兵走上来架住巴多格里奥的胳膊,把他往地下防空洞方向带。
巴多格里奥在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塔利亚尼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愤怒和不甘。
“塔利亚尼,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北非的烂泥里捞出来的。”
塔利亚尼没有回头,直到巴多格里奥的脚步声消失在地下防空洞的楼梯尽头之后,他才对着后面招了招手,“我们需要一个信使,去告诉华夏人。我们愿意坐下来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