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亚尼蹲在宪兵司令部地下防空洞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墙上的罗马城防图,整个人十分狼狈。
他的制服早已被硝烟熏得有些暗淡,领口的两颗扣子也被解开,左边脑门上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防空洞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格里马尔迪裹着一件沾满机油和硝烟味的大衣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华夏伞兵突袭了北边的三个街区,现在,那里已经全被控制了。”
格里马尔迪把一份形势图拍在桌上,手指头戳着地图上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我的装甲部队刚退到中央火车站就被截住了,他们的空降兵动作太快,根本没给我重新部署的时间。”
塔利亚尼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人好歹还能退回来,我的宪兵全散了。纳齐奥那勒大街那边的三个检查站电话全打不通,派出去的传令兵一个都没回来。”
格里马尔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抖了半天才抖出两根,递给塔利亚尼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该死的,现在最让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些。”
塔利亚尼划燃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地下防空洞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你是说巴多格里奥?”
格里马尔迪把烟夹在指间,面带忧虑。
“咱们两个人在和华夏人拼命,而那位总理先生在干什么?一个多小时前我让人去临时政府大楼汇报战况,结果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塔利亚尼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抽搐,只觉得怒火在胸中蔓延。
“见鬼去吧!这个懦夫,他在做什么!?罗马城都快被华夏人翻个底朝天了,他还想做缩头乌龟!?”
格里马尔迪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半个炮弹壳改的,边缘上还刻着埃塞俄比亚战役的纪念字样。
“我的人打听到,巴多格里奥今晚根本不在临时政府大楼。他去了梵蒂冈那边,跟英国人的特使又见了一面。”
地下防空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塔利亚尼皱起了眉头,没想到那位居然到现在还在左右横跳,他似乎对于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
“他去见英国人?在这种时候?”
“对。”
格里马尔迪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嘲笑自己。
“咱们俩像两条看门狗一样跟华夏人死战,那个懦夫却在跟别的买家谈价钱。塔利亚尼,你说咱们图什么?”
塔利亚尼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城防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看了好一会儿。
红笔圈出的区域已经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还在往市中心扩散。
“上次罗马乱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格里马尔迪抬头看了他一眼。
“墨索里尼垮台那天。那时候至少还有巴多格里奥在前面顶着,天塌下来先砸他。”
“现在呢?”
“现在天已经塌了,砸的是咱们俩。”
塔利亚尼转过身,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诡异的光。
“格里马尔迪,你说巴多格里奥今晚去梵蒂冈见英国人,谈的是什么?”
格里马尔迪冷笑了一声。
“还能谈什么?英国人早就想让他把罗马变成开放城市,美英联军兵不血刃地开进来,到时候英国人替他撑腰,咱们这些人就是可以随时扔掉的棋子。”
“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打算跟我们同进退。”
塔利亚尼把烟头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了。
“既然他不打算跟我们同进退,我们为什么还要替他卖命?”
格里马尔迪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塔利亚尼。
“你的意思是?”
塔利亚尼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能调动的部队?”
格里马尔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我的装甲部队损失过半,但还有四辆坦克和六辆装甲车能用,外加两个连的机械化步兵,都集结在中央火车站附近。你那边呢?”
“宪兵司令部的直属警卫连还在,加上几个零散的检查站撤回来的人,凑一凑大概能拉出一千人。”
“一千人。”
格里马尔迪低头思索,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这点人和华夏人开战确实不够,但做别的事倒是够了。”
塔利亚尼看着他,没有说话。
格里马尔迪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他从塔利亚尼的眼神里读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你想对巴多格里奥动手?”
“他既然不打算跟我们同进退,那就别怪我们先下手为强。”
塔利亚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狠厉。
“抓了巴多格里奥,咱们自己和华夏人谈判。你没看到吗?那些钢铁巨人,那些从天而降的伞兵,现在的意大利能挡得住的吗?”
格里马尔迪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就算咱们抓了巴多格里奥,华夏人凭什么跟我们谈?”
“因为他们想要绝不会是一个烂摊子。”
塔利亚尼指了指墙上的城防图。
“华夏人空降罗马,要的是利益,不是一座被打成废墟的城市。如果咱们能主动交出巴多格里奥,配合他们接管罗马,你觉得他们会拒绝吗?”
格里马尔迪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你有把握吗?我是说,巴多格里奥身边的警卫队可不是吃素的。上次清剿墨索里尼残党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那帮人下手狠着呢。”
“警卫队有八十人,建制完整,而且全部配备德式冲锋枪。”
塔利亚尼重新点上一根烟。
“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们的忠诚。”
塔利亚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巴多格里奥的警卫队确实精锐,但他们不过是忠于薪水和军衔罢了,绝不是巴多格里奥这个人。如果被逼上绝路,他们绝不会死忠于巴多格里奥!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为了瞒住我们所有人,他居然没有把自己的警卫队全部带走,反倒是留下了一大半!”
格里马尔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
“什么时候动手?”
“尽快,否则等到华夏人控制了罗马城,咱们可真的没机会了!”
塔利亚尼抓起桌上的电话机,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半圈。
“趁着巴多格里奥还在梵蒂冈那边没回来,咱们先在城里把事儿办妥了。你让你的装甲车封锁梵蒂冈通往临时政府大楼的所有路口,我带人去临时政府大楼把警卫队稳住。”
“巴多格里奥本人呢?他如果从梵蒂冈回来发现不对劲,直接调头跑了怎么办?”
“他不会跑。”
塔利亚尼放下电话机,看着墙上那张罗马城防图,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
“巴多格里奥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能掌控局面。他今晚去见英国人,必然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等他回到临时政府大楼,发现身边的人全换成了咱们的人,那时候他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接通了,塔利亚尼对着话筒简短地下达了几道命令。
格里马尔迪站在旁边听着,等塔利亚尼挂断电话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
“塔利亚尼,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件事情失败了,咱们会是什么下场?”
塔利亚尼把将军制服的领口重新扣好,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小口径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
“我们没得选!”
“没错,现在的我们没得选!”
格里马尔迪也站起身,把大衣的扣子一粒粒扣好,从枪套里抽出手枪检查了一遍。
“算我一个。”
塔利亚尼看着格里马尔迪,忽然笑了。
“怎么,你刚才是不是还在犹豫?”
“不!”
格里马尔迪把枪塞回枪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在想,上一次咱们俩都是跟在巴多格里奥后面才站稳了脚跟。现在倒好,轮到咱们在他背后捅刀子了。”
“历史从来不记住是谁捅了刀子,只会记住谁笑到了最后。”
塔利亚尼拍了拍格里马尔迪的肩膀,转身往地下防空洞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让你的人注意点,别在台伯河西岸那片开火。华夏人的钢铁怪物还在那边,万一把它们招来了,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一顿机关炮的。”
格里马尔迪跟在后面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宪兵司令部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宪兵们东倒西歪地躺在长椅上,有人抱着冲锋枪打盹,有人用绷带包着受伤的胳膊,还有几个正围着一台收音机调试频道。
收音机里传来临时政府电台的播音员反复播放的安抚公告,那人说得信誓旦旦,声称局势已经得到控制,市民不必恐慌。
塔利亚尼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对着大厅里的宪兵们喊了一嗓子。
“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