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春喜被留在殿外,江雀跟随皇后身边大宫女泠月见凤驾。
云顶檀木为梁,水晶玉璧为灯,满室金银锦绣。
身着凤袍的女子端坐于凤位之上,气度雍容,举手投足仪态万千,抬手执起茶盏,朱唇轻啜一口。
慢条斯理喝了一盏茶后,皇后才抬眸,目光在江雀身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江雀站立着,纹丝不动,低垂眉眼,乖顺安静。
这一点考验,她还能撑得住。
半晌之后,皇后才缓缓启唇:“你就是江雀江良娣?倒是有几分姿色。”
江雀心知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微微一福身,回话道:“回禀皇后娘娘,奴婢江雀。”
“奴婢?”皇后缓缓琢磨了这两个字,虽然早已把这位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了,还是要好好问上一句。
江雀的脸立刻呈现一副不安状。
“奴婢本是徽州府一商户家婢女,有幸得太子殿下青睐,能入东宫,奴婢实在惶恐。”
“惶恐?”
皇后起身,走到江雀面前。
太子是她亲儿,这些年稳坐储君之位,风光霁月,举世无双,满朝文武,谁不夸一句仁德贤良。
待娶了世家贵女为太子妃,诞下嫡子,与那位置会更近,可偏偏去了一趟江南,身边多了一个卑贱女子,不顾她的反对,固执已见纳为良娣。
这让还未进门的太子妃如何做想!
离得近了些,皇后冷笑,声音变得冷厉。
“若是惶恐,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乖顺做一个婢女,勾得太子纳了你,狐媚惑主,罪该万死。”
江雀不做犹豫,立刻跪地求饶。
她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娘娘饶命,奴婢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后眼底堆满了厌弃和鄙夷,冷呵一声,正要说话,有宫女前来通传。
“娘娘,范小姐前来请安。”
皇后一改冷色,面露欢喜:“是妙盈来了,快宣进来!”
江雀仍跪在地上,没有旨意,没敢抬头。
只听见外面有小碎步进来,一女子在她身边稍作停顿,满鼻淡雅清香扑来。
江雀余光瞥见一云锦袖绣祥云牡丹的花纹裙角,很快听见一清雅悦耳声音响起。
“民女范妙盈,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凤体金安。”
这位范小姐十分受皇后欢喜,很快被赐了座。
“你能来看本宫,本宫就觉得心情舒畅,也像是年轻了几岁似的,过段时日要去沧云行宫避暑,你也同本宫一道。”
范妙盈余光从那地上跪着的人身上掠过,又馋着皇后左臂,说话娇憨柔软。
“娘娘厚爱,妙盈感激涕零,只是……太子哥哥要他也会随同吗?”
“你呀!”
皇后笑着,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如今也就你惦记着他,这个混货,该冷一冷他才是。”
她早已与皇帝商定,让萧时俨迎娶范妙盈为太子妃,快要板上钉钉的事情,也就差一道圣旨。
范妙盈父亲是当朝太傅,两朝元老,自己又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貌美倾城,作为太子妃当之无愧。
她早已将自己当作未来太子妃,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
在得知东宫多了一名女子之时,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猜想到那下方女子身份,也知晓皇后娘娘用意。
她低头娇羞。
“娘娘,殿下他一心为百姓,仁厚爱民,妙盈心中自然钦佩。”
皇后笑了笑,又瞥了一眼跪地不动的人,抬手一指。
“你,过来奉茶。”
江雀低着头,没见着皇后动作,只感觉周围宫女没有人动,知晓是在吩咐自己。
她做好了受虐准备,站起身来,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
她挪步过去,垂首斟茶,滚烫的茶水落入茶盏,瞬间激起茶香袅袅,是顶尖的金骏眉,来自武夷山。
此山崖上的铁皮石斛乃是一绝。
江雀脑中思绪一转,便奉茶向皇后递过去。
姿态仪态挑不出毛病,皇后却不着急接过,似笑非笑道:“不愧是做丫鬟的,伺候人的活儿倒是做得不错。”
滚烫茶水隔着茶盏,烫得指腹发红,火辣辣的疼,江雀表情没变,仍是温顺。
“谢谢娘娘夸奖,能叫娘娘和范小姐欢喜,奴婢便死而无憾。”
皇后一挑眉,这丫头,倒是听话。
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女子,她见得多了,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后宫女子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什么样的人没有。
片刻后,皇后才接过那盏茶。
接着,江雀又倒了一盏茶,奉到范小姐面前。
“范小姐,请用茶。”
她此时才看见这位范小姐的脸,不由觉得惊艳。
萧时俨曾说,太子妃早已有了人选,应当就是这位了。
此女身上没有半分珠翠堆砌的富贵,而是浸润了诗书的清雅脱俗。
这样的女子,站在太子身边,足以相配。
范妙盈冲她微微一笑,很快接过茶盏。
“多谢。”
声音动听悦耳,江雀都觉得,若自己是男子,也会爱上这位范小姐。
若没有自己,她早已安心做太子妃了吧?
想到这儿,她对范妙盈扬唇笑道:“范小姐温婉明丽如兰花君子,与太子即是相配。”
范妙盈家中后院内女眷极少,不知她意图,神色懵了懵。
皇后冷然道:“你既知晓,往后要敬着妙盈,莫要起歪心思。”
江雀立刻点点头。
“若是能离开殿下,好叫殿下全心全意守着要范小姐,我也是愿意的!”
江雀说得无比恳切。
皇后不满自己,何不直接把自己送出宫去,她自己也不想待在这儿,碍着别人的眼。
皇后惊愕一瞬,范妙盈更是无措。
然而下一瞬,殿外响起男人藏着冷意的声音。
“愿意什么,江雀!什么时候你能做孤的主了?”
江雀眼前一阵发黑,她闭了闭眼。
这人怎么来这么快?
守在殿外的春喜先前担心极了,见着殿下,犹如见了救星。
还好她找了小侍卫告状,江姑娘可千万别受了欺负。
萧时俨还穿着月白色绣金线云龙纹的长袍,长身玉立,英俊的眉眼透着寒冷戾气。
他上前拽住江雀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扯。
“母后好兴致,有范小姐作陪,叫这贱婢过来碍事做什么?”
范妙盈不知太子这时会来,心中一喜,刚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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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却见太子冲着皇后发了脾气,一时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雀咬咬牙,既然嫌弃她是贱婢,还强留自己在身边做什么?
若他来晚些,说不定自己就劝了皇后送自己出宫,这个机会可是难得!
见亲儿子如此态度,皇后脸色铁青。
她猛地一拍桌子。
“小小良娣而已,本宫叫来有何不可?”
萧时俨瞪了眼江雀,一拱手,态度缓和许多。
“母后勿怪,只怕她言行粗鄙,惹了您生气。”
皇后不吃这一套,冷哼道:“既然粗鄙,那就留在本宫这里,好好调教一番。”
她正好出手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表里不一的小丫头片子。
萧时俨却一口回绝。
“不好劳烦母后,儿臣自己来即可。”
江雀此刻手一挣,挣开了萧时俨的桎梏,她跪于地上。
“皇后娘娘,贱婢自知身份卑微,如地上尘埃,不敢高攀,如今引得娘娘不悦,罪该万死,请娘娘降罪,赶奴婢出宫去,万不敢再惹您烦忧。”
她说着这话,察觉到一道含着杀意的冷然视线落于头顶。
江雀知道,萧时俨定饶不了她。
但能离开的机会,她全都不会放过。
皇后沉默片刻,在想她是说真话还是假话。
但不管是真是假,这丫头还是赶走的好。
她讥诮一笑。
“可不是本宫要她走,这丫头不想留,我瞧着也没……”
萧时俨浑身散发着森森寒意,出声打断皇后的话。
“母后!儿臣自会管教,先带她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他转身,将江雀从地上拽了起来,没有半分怜惜,拖着往外走去。
江雀紧紧咬着牙关,这一次机会不成,怕是要吃大苦头。
而范妙盈瞧着太子殿下盛怒模样,又惊慌又难受。
她是彻彻底底被落在了一边,方才……殿下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呢。
那江良娣回去之后,是不是也有大麻烦了?
江雀整个人是被拖着走的。
萧时俨脚步极快,她跟不上,脚崴了好几下,疼得她冒冷汗,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觉得……萧时俨是要杀人了。
那日在庐州城外,夜里山上,他一手持剑杀死数名贼人的画面,在江雀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自己会怎么死呢,被他一剑捅死,还是活活掐死?
直到被送进映雪阁内,周遭宫人全都被赶了出去,江雀怕了。
江雀被丢在地上,望着他怒极反笑的模样,求生的本能让她率先低了头。
“殿下饶命,方才我是口不择言,无奈之举,请殿下饶恕!”
眼见着江雀又要冲她磕头,萧时俨蹲下身来,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人抬头看着自己。
“你够聪明,想叫皇后下旨送你出去,孤今日是不是不该去,不然你早就跑出去了,是吗?”
下巴的骨头被捏得生疼,空气也凝滞得让人窒息,
江雀主动握住他的手,动作轻柔。
眼眶因疼痛被逼得生红:“殿下误会我了,我没有要跑,是……”
萧时俨那副清润模样早已不见,墨色瞳孔中,森冷阴鸷逐渐溢出。
“是什么?江雀,你还要骗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