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言本在记录药方,闻言瞥他一眼。
他放下东西,将信将疑地朝那边走去。
“你小子,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自从辛夷被官差带走,崔伯言是找去了牢里的,没见到她人,只打听到人是被带走了,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
他心里又恼又气的,绕过那竹编屏风,还真见着了辛夷。
“辛夷?”
这丫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大变样了?一身衣裳料子价格不菲,身边又是丫鬟又是侍卫的?
江雀已经如愿见到了崔大夫,也不装了。
她从榻上坐了起来,见到崔伯言,犹如见到了亲人。
“崔大夫,是我。”
想到周围都是萧时俨的人,江雀按压下心头烦躁。
“我要和崔大夫说几句话,你们去外面等我。”
春喜点点头,正要出去,就见那冷面侍卫站着没动,态度冷硬。
“江姑娘,若您没病,便请上路吧。”
江雀险些一口血要怄出来。
她睁眼说瞎话,发着脾气:“你没见我肚子疼得厉害吗?要我走,除非想我死在路上。”
侍卫没再吭声,但也没要走的意思。
殿下说了,此女狡诈,要时时刻刻盯着,不能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崔伯言左右看看,心中惊讶。
“辛夷……你如今这是?”
江雀不和这侍卫生气,勉强朝崔大夫扬起笑容来。
“崔大夫,我如今有了去处,只是今日腹痛,需要施针,再来配些洋金花和草乌,我回去服用。”
她腹痛的模样,一瞧便是假的。
崔伯言很快明白她的用意,便点点头。
“你稍候,东西很快拿来。”
江雀十分感激,又见到了屏风外那衣角,认出是裴观良的。
她心中犹豫,这人又不会想整自己吧?
崔伯言亲自拿了东西过来,给江雀的手腕上施了针,活血益气,身体康健的人,也没什么关系。
在崔伯言施针时,江雀压低了声音,悄声道:“若崔大夫往后有幸见到孤舟居士此人,烦请将我房间内留下的那本《西行记》给他。”
离开了杏林医馆,江雀回了马车上,宽大云锦襦裙的袖口下,是刚拿到手的银针和草药。
想要当着侍卫的面,拿到这些东西并不容易。
她想,等到见了萧时俨,也少不得一阵盘问。
那针捏在指尖,锐利的针尖刺破了指腹的皮肤,溢出了血珠。
马车外是逐渐靠近的皇城,前路未卜,江雀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
马车从侧门进了东宫。
眼前的富丽堂皇,远非浮云别院那清简之处可比,檐牙高啄,斗拱层叠,朱红高门,琉璃金瓦,气势恢宏。
江雀被带到一名叫映雪阁的院落中,一众宫人跪地行礼。
“拜见江良娣。”
江雀嘴角扯着,笑意里藏着讥讽。
拥有权利和地位的人,便觉得别人想要的,也是这些。
良娣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小老婆,她记得,萧时俨是要娶太子妃的。
她实在表现不出什么欣喜若狂的模样,语气冷淡。
“我累了,要休息。”
春喜早先是从东宫派出去伺候的,熟悉这里,便主动引着江雀前往内寝歇息。
“良娣,您先歇息,晚间我给您做莲子羹可好?”
春喜知道她心情不佳,说话也跟哄着似的。
江雀躺在蚕丝织锦被褥上,身下太软,犹如躺在云端上,叫人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恐惧。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春喜不再打搅,放下帷幔,刚要出去,就听见榻上的人唤了她一声。
“春喜,无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江姑娘吧。”
春喜应了声,又担心看了一眼,总觉得姑娘今日格外悲切。
映雪阁殿外,宫女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大家都觉得这位新主子性情古怪,听说这女子是殿下从江南带回来的,身份不明,倒是会端架子。
映雪阁有小厨房,春喜打算过去看看,有什么新鲜食材,好叫江姑娘吃了能开怀一些。
她刚一绕到后院,便见负责洒扫的宫人们说着闲话。
“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编排起主子来了?”
那几个宫女立刻噤了声,不敢多言。
春喜没深究她们过错,沉着脸往厨房去了,心底忧心不已。
瞧着江姑娘的模样,不争不抢的,对殿下又没多少心思,万一往后东宫进了别的女人,她该如何自处啊?
春喜想多了……
萧时俨从皇帝的太极殿回来,踱步在抄手回廊之下。
夏日炎炎,日光烈烈,清风拂过映雪阁前的那几株高大梧桐,他站立未动。
他周身散发着冷沉气息,每每去见了父皇,便觉得藏在心底深处的那股戾气不断翻涌,随时会溢出来。
青书立于身后,看着他视线所及之处,低声提醒:“殿下,良娣已入住映雪阁,您要去看看吗?”
他虽不喜江雀此人,可人已成了太子良娣,往后也是他半个主子。
太子东宫进了女人,消息在这天飞快传开,就连皇后那边都派了人来问。
萧时俨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那是这些天江雀在别院给自己缝制的,针脚粗鄙不堪,实在不像样子。
他嘴角一扬,冷戾气息消散不少。
是终于肯认命,除了乖乖顺从,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所以要低头了。
“走吧,去看看她。”
青书随殿下往映雪阁去,此处离殿下的文华殿,短短距离,可见殿下对她之用心。
“方才侍卫来报,回东宫途中,良娣称病,进了杏林医馆。”
萧时俨不甚在意。
知晓她被关得久了,又看重杏林医馆收留她的恩情,说几句话罢了。
萧时俨进屋时,江雀已经醒了,正坐在镜前,梳理发髻,见到那抹身影,她压下心头颤颤冷意,主动迎了上去。
“拜见殿下。”
只一瞬,萧时俨便瞧出她与往日的不同来,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如月牙,眸中碎光流转,清浅笑意,让她整张脸都明媚起来。
那笑意刹那间攫住萧时俨的心,撞入心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起涟漪阵阵。
他握住江雀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又十分纤细,生出怜惜之情。
他猜想过她顺从下来,会是何模样,但亲眼所见,仍叫他无比欢喜。
“雀娘喜欢此处吗?”
江雀抬眸,便跌进萧时俨柔情蜜意的眸子中。
她敛眸,似羞怯:“我听说映雪阁很好,离殿下也近,往后能日日见到殿下,我便很喜欢。”
萧时俨也是讶异地垂眸看向她,从前的那份机灵劲儿还在,性子倒是柔和了不少。
定是教养嬷嬷的功劳,叫她知晓,她的身子已经给了自己,往后一辈子,也就这条路能走得稳妥。
女子脸颊微红,眼尾带羞,柔情小意,叫萧时俨眸光一暗。
他手改到搂着她腰,稍稍用力,便让她贴向了自己。
“喜欢便好,但你要记得,在这东宫之中,你最该喜欢的,应该是孤。”
江雀被他带入怀中,看着他自信满满说出这话,嘴角扬起,手指在他的胸膛处,轻轻点了点。
“我钦慕殿下,那殿下对我呢?”
眼神里明晃晃的,都是在让他上钩。
萧时俨恍惚了阵,随后微微俯身,在唇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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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到她之时,听到了她如鼓点般的心跳。
他笑得戏谑:“孤的好雀娘,若孤不喜欢你,干嘛费尽心思找你呢?”
语毕,他直起身子。
“孤带你去逛逛,待到入夜,映雪阁的月色绝美,与孤一同去赏月。”
月色朦胧似水,华光如练。
江雀不觉得有多美,那轮明月高悬苍穹,下方是高耸宫墙,拦住一切向往自由的希望。
梨花白酒水清甜,江雀喝了不少。
醉意熏人,高阁之上,她的手抚上萧时俨的脸颊,清俊挺拔的容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足够引得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她费解:“殿下为何非要我?”
萧时俨将人抱在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膝上,黑沉沉的眸子从她身上,看向远处城楼。
他低头在她额角轻吻,心头却迷茫。
“大抵是喜欢你的眼睛。”
他语气带着慨叹,可惜怀中的人熟睡过去,没有听见。
听到那绵长呼吸,萧时俨瞧见她乖巧的模样,又用手指摩挲了她的眼皮。
若那双眼再次睁开,是横眉冷对,还是假意顺从呢?
夜风四起,两人衣角缠在一起。
萧时俨一笑,将人横抱,朝屋内走去。
“雀娘啊雀娘,你这般不识抬举的女子,满口谎言,全天下也就孤能容忍你了。”
今日是假的,明日也是假的,总有一日,会说出她的真心来。
一夜宿醉,翌日醒来,江雀头疼不已,身上又多了些牙印和吻痕。
定是萧时俨故意留下的。
春喜端来醒酒汤,瞧见她领口之下雪白肌肤,那青青紫紫的模样,也不由得脸红。
“姑娘,喝点醒酒汤吧,殿下去上朝了,说下了朝便来看您。”
江雀心里把那个男人骂了两三遍。
除了上朝,他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春喜,昨天我没吃上莲子羹,你今天再做一份吧。”
她换上一件苏青色衣裙,连发簪也不想戴,整个人素素净净的,叫宫人找了本书来看。
结果送来的书,尽是些修身养性,要么就是女德之类。
江雀将书丢在一边。
“难道就没别的书了吗?”
宫人跪在地上:“殿下说……说不准良娣看那些话本子,要看书,也只能看这些。”
连看书都管?
江雀本来就烦,看到宫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胡乱摆了摆手:“出去吧出去吧。”
她叫来春喜,指着映雪阁那道门:“我现在能出去吗?”
春喜连忙道:“您现在是良娣,当然能出去了,东宫里有不少有趣的地方,奴婢带您去玩儿。”
东宫内如今除了殿下,也就良娣一位主子。
只是想要出东宫……殿下的命令才是。
江雀打算去外面逛逛,可人没走出映雪阁,便被人拦了下来。
“皇后有口谕,宣良娣江氏见凤驾,江氏何在?”
江雀惊异了一瞬,很快又不觉得意外。
她主动上前,微微一福身:“我就是江氏。”
为首的宫女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如此素净寡淡,姿色倒是有几分,但凭这模样,勾得太子惦念?
那就是有几分手段了。
宫女冷傲道:“江氏,请随我来吧。”
春喜一路跟在江雀后面,紧张坏了。
皇后宣她此事见驾,必定是趁着太子不在之时,该不会想要刁难良娣吧?
离开东宫前,春喜连忙叫来个小侍卫,叫人把这事传给青书大人。
皇宫比东宫更为威严,江雀摸不准皇后娘娘要见自己,意欲何为,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好事,对她而言,就是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