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江雀吃得正饱,慢悠悠从前堂回了后院屋内。
烛灯点燃,半开的窗户透进院内的水汽,凉意习习。
她想着要不要明日与崔大夫说,让自己上门问诊去,不待在医馆了。
萧时俨那身影简直像噩梦一般缠绕着她。
但下一刻,江雀察觉出屋内异常,原本整洁的床褥,似乎被人翻过。
意识到这一点,江雀即刻检查有无东西丢了。
银钱都在,她安了心。
刚才大家都在前堂吃饭,唯有裴观良不在,除了他还能有谁。
江雀发出一声冷笑,好歹也是读书人,背后的行径却令人不齿。
但江雀心头有疑惑。
屋内既没少,也没多的东西,裴观良进来想干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长夜漫漫,树叶残留的雨滴时不时滴落在檐下水缸内,滴滴答答的,让人无法安眠。
翌日清晨,江雀便从孙掌柜处领了药箱,外出看诊去了。
出门前,她对昨日之事仍心有余悸,找了一块面纱戴上。
裴观良手里拿着药方从一旁经过,口中发出讥讽冷笑:“出门便要戴上面纱,是有多见不得人?”
江雀冷冷睨他一眼没说话,迈步离开。
今日是去梨花巷给一妇人看诊,对方自生育过后,身下便一直不爽利。
因这些时日食江雀一直在给女子看病,所以特地调配了一些药丸,像要真熟干地黄丸,便适合这位妇人的病症。
妇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屋外还传来幼儿的啼哭和男人的骂骂咧咧声音。
“大夫,多谢您跑一趟,只是这药丸……多少银两?”
江雀生出一阵同情。
这世道,女子多是不易,怀孕生子便是鬼门关,更没人关心他们生育过后身体的损耗。
江雀将药瓶放在床榻边:“我觉着与夫人投缘,这瓶药便赠与夫人,每日服用一粒即可,除此之外,更要心情舒朗,才能更快痊愈。”
妇人听懂她言外话,眼眶一热。
“诶!我记下了,谢谢大夫。”
从梨花巷回去时,江雀特意绕了路,打算从漪兰书局前路过,可刚走到路口,就见客栈和书局前,都有形迹可疑的人。
林少卿的人还在等着她?
江雀连忙原路返回,可刚到杏林医馆,挤过门口围拥的众人,才看到一大堆官差的人守在门外,腰间配刀冷意森森。
她又是一慌,下意识转身要走。
却有人拽住了肩上药箱,连带着把江雀也拽了过去。
她对上裴观良恶劣的表情,这男人手劲也不小,拖着江雀根本动弹不得。
“大人,就是她!身上没有路引文书,还编了个假名字,说不定是哪里来的逃犯!”
江雀又急又气。
合着昨晚这人偷溜进自己房间,就是查文书啊。
“裴观良,在这儿等着我是吧?”
崔大夫哪想到自己的徒弟能干出这种事来,连忙出来制止。
“观良!你把辛夷放开,这是个误会!”
那些叫来的官差,可没耐心听他们说什么误会。
为首的人走到江雀面前,斥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若无路引文书,可是要进大牢的。”
崔伯言担心极了,连忙上前劝说:“官差大人,这位辛夷姑娘是我们医馆……”
江雀立即出声打断了崔大夫的话。
“我有路引文书,但在大理寺少卿林大人手中,你们自可去找林大人求证。”
若叫人知道崔大夫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她,祸事牵连到他的身上,那可不好。
萧时俨不是要找自己吗?那来就好了,管他是滔天怒火还是雷霆手段,只管冲着自己就好了。
官差听完一乐。
“路引即是在林大人手中,那定是哪里逃脱的罪犯了,跟我们走吧。”
江雀被带走时,冲崔大夫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来。
她不知未来如何,却忘不掉崔大夫给予自己的帮衬,杏林医馆坐堂的这些日子,叫江雀难忘。
路过行人对此事唏嘘不已。
“那辛夷姑娘我听说过,医术了解,连崔大夫都认可呢,这人怎么可能是逃犯啊?”
“就是,我上次的病就是辛夷大夫治好的,药到病除,开的药方也便宜,没这么好的女大夫了。”
路人叽叽咂咂说着,看见医馆门口的裴观良,满眼都是唾弃。
崔伯言面色阴沉,他是气极了。
“你给我滚进来!”
裴观良毫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终于赶走了辛夷,他心中爽快极了,被惩罚又如何,他才是年轻一辈中医术最好的。
明明是白日,牢房里却漆黑如夜晚,只有火光噼里啪啦的,照出一点微弱的光来。
角落里有老鼠吱吱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息和霉味,令人作呕。
江雀是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过过什么苦日子,如果真要一直被关在这里,那也挺痛苦的。
牢房门被锁上,见那官差要走,江雀立刻叫住对方。
“大人,我的文书真在林少卿那儿,麻烦您帮忙传个话。”
那人将她上下一瞧,冷笑道:“做什么梦呢?凭你还真想见林少卿?”
江雀咬咬牙,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不知道有无机会被放出去,还不如被太子抓回去呢。
她拿出一直随身藏着的蟠龙玉佩。
“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我的,你大可拿着此玉佩去找林大人,若是耽误了事,你可想过后果。”
那龙纹足够明显,官差拿过来又三番四次检查了几遍。
他狐疑问道:“太子殿下?你见过太子殿下?”
江雀被迫暴露了自己行踪,心情正烦闷,听到那四字便觉得胸口有无名火气。
她拔高了声音道:“在江南,我可是救了太子的命,你要不去,就把玉佩还我!”
太子南下刚刚归京之事,京城上下皆已知晓。
有玉佩为证,官差终于是信了,当即便开了锁,叫江雀坐在了桌边,送了茶水。
“我这便去请林大人来。”
江雀胡乱点点头,喝着凉凉的茶水,也灭不掉心头燥火。
太子会不会来?
她是会被送到东宫,做那劳什子的良娣,还是会被太子赐死?江雀都不知道。
她甚至还没有找到尽舟……
愤懑之下,想起沈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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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江雀又有点难过。
林清源收到玉佩之时,人正带着大理寺的人在京城各处搜寻,急得嘴角都燎起来火泡。
“这东西……哪里来的?”
那官差如实道:“一位姑娘身上没有路引文书,便叫我们将此物交由林大人,说她的物件,都在您那儿。”
林清源立即将玉佩交给下属,让人送进东宫。
“人在何处?”
官差听到他刚才的吩咐,心道那小姑娘还真没说谎。
“人在京兆府衙。”
起初林清源只认为这姑娘是殿下南下认识的红颜知己,但追查江雀下落的这几天,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没半点办法。
这女子太机进警了。
一个时辰后,江雀坐在马车上,觉得情况有异,掀开了帘子,发现这是出城的方向。
难道是萧时俨不想为难她了?
送她出京城?那不是找不到尽舟了?
没关系,她手里还有钱,到时候去黑市换张假的路引,再偷偷混进来就是了。
想到这儿,江雀乐了,她立刻冲着前面骑马的人道:“林少卿,您把我送到城门口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林清源回头,看她掀开车帘,笑容灿烂,露出古怪神情来。
“姑娘坐稳吧,路还远着。”
他又朝马车后面看了眼。
他一个大理寺少卿亲自送人还不够,太子又吩咐了暗卫跟随,显然是对她不大放心。
路还远?
江雀琢磨着这几个字,那太子是要送她去哪儿?
想不出个答案,她索性也不费心思琢磨了,只要不是进东宫,都没什么不好的。
可许久后,江雀下了马车,看着眼前一座矗立于山脚下的别院,愣了愣神。
暮春初夏,周遭浓翠的竹林围绕,将此处变成了清幽之所,牌匾上印着浮云别院几字。
江雀身后还多了几个侍卫,她不解望向林清源。
那双眼睛太透亮,叫林清源竟生出无端愧疚来。
“咳咳……江姑娘,殿下吩咐,您先在此暂住,内有丫鬟杂役,缺什么同他们说便是。”
这还是要把自己幽静起来了?
江雀回头看了两眼,那几名侍从看打扮,是跟着青墨他们的,是太子的人。
这下逃无可逃。
江雀认命一般,垂着头往里迈去。
走到台阶之上,她似想起什么,回头对林清源道:“林少卿,我有东西遗漏在京城的杏林医馆,可否帮我取一下,另外帮忙转告那里的崔大夫,我已经无事了。”
江雀独自进了别院,有丫鬟仆从迎接,福身敬称:“姑娘安好。”
她做了十几年的丫鬟,如今被当成主子,叫江雀不大适应。
绕过影壁,可见庭中浅池有荷叶尖尖,廊亭如画,紫藤顺势而上,漏下斑驳的天光。
若没有守在四周的侍卫,江雀会觉得这是一好住处。
“我饿了,想吃碗馄饨,可以吗?”
为首一婢女上前躬身,露出一副讨喜笑意:“奴婢春喜,敢问姑娘是想吃虾仁儿馅的,还是荠菜馅的?”
江雀不讲究,她是真饿了。
“荠菜的吧,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