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俨解开行囊,将里面的物件一一拿出来。
除了几件贴身衣物,还有几锭银子。
她那样贪财的人,若是知道了自己的银钱被人拿走,会急成什么样。
可下一瞬,他又想起,这人连自己亲口允下的赏钱都不要了。
呵,没心肝的东西。
杏林医馆来了位女医,前不久还医治了晋王府家的长宁郡主,一时间来求医的女患者还不少。
崔大夫单独辟了一间诊室出来,供女子求医问诊,江雀每日忙碌,却觉得充实。
她打心眼里认可崔大夫,难怪杏林医馆能成为京城医馆之首,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便是当今无数医者做不到的。
刚刚午后,天色便暗了下来,街上刮起了大风。
医馆的小厮连忙去掌柜的那儿帮忙,整理起乱飞的药方。
给最后一位患者诊了脉开了方,江雀得以有闲暇的时间,她也过去帮忙。
她从柜台下捡起一张药方,无意瞥见了上面内容,娇俏的眉心一皱。
“这是哪位病人的药方?虽然都是名贵药材,若是要治头疼症,百年人参是能补气,可与五灵脂相冲,如何用作一处?”
这不是害人吗?
孙掌柜就是个记账的,面色一僵,从她手里抽走药方。
“这是定国公府的,你可别乱说。”
江雀知道这事孙掌柜做不了主,便转头去找了崔大夫,将此事和他一说。
既然是国公府的,高门大户,若是因用药出了差错,医馆也是要担责的。
崔大夫听闻后,将那药方拿了过来,仔细一看,是极大的差错。
因着是国公府的人拿着药方过来抓药,这药方才没有经过医馆大夫的手。
崔伯言略一沉思,便叫人重新抓了一副药来,将五灵脂换了白芷和羌活,打算亲自登定国公府的门,去送药。
江雀在府里做了十几年的丫鬟,也见过后宅里一些阴私,便建议道:“您不若按照原配方再带一副药,万一人家不肯信,咱也不好驳了国公府的面子。”
崔伯言怔忪片刻,捋着胡须一笑。
“还是江……噢,辛夷姑娘思虑周全。”
崔大夫对江雀不差,除了每月的银钱,还包吃包住,她将人送到门外,递过去一柄伞。
阴沉沉的天,街上的摊贩归了家,空空荡荡的,唯有对面那家茶楼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客人。
江雀站在医馆门前,仰头看着天色,余光却撞见对面茶楼上一临窗而坐的身影。
熟悉的清冷身姿,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不是萧时俨又是何人!
江雀满心惊恐,连忙退回了医馆里,又觉不够,藏到了后院去。
有人见她脸色发白,关切问起:“辛夷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江雀挤出一点笑容。
“没,没什么……只是今日有些累了。”
大雨倾盆而落,将石板路砸出一个个白亮的水花,整条长街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萧时俨望着远处的皇城楼阁,也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唯有不远处的柳树如烟似雾。
他饮着茶,浑身沉郁气息却冷得吓人。
接连数日,林清源没在客栈发现小雀儿,连行踪到今日也没查出来。
他这个大理寺少卿,若不是还有用,趁早贬了好。
林清源坐在对面,顶着殿下冰冷骇人的眼神,窗外那雨像是砸在了自己心头,叫人难安。
光凭姓名在京城找个人,并不容易,若是有画像,拿着到处搜查询问倒还方便,但殿下不允。
“虽无江姑娘下落,但臣已查出孤舟居士的身份,正是定国公世子,沈尽舟。”
萧时俨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眸光里泛着细碎的寒光。
“是他?”
沈尽舟的名字,在京城可谓是响当当的,士族子弟,容貌俊朗,又文采斐然,是京中无数女子想嫁之人。
既是他,写出那等精彩绝伦的话本子,便不奇怪了。
“此人去过徽州?”
萧时俨更好奇的是,能让江雀远离住了十几年的徽州远赴京城,两人难道有什么渊源?
林清源摇摇头:“他一直居于京城,未曾离开过。”
“况且……定国公府已经与晋王府家的长宁郡主定了亲。”
茶盏被放置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三日之内,把人找到,送到城外的浮云别院。”
林清源知道,这是保住自己官身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是,臣定不辱使命。”
自见到萧时俨之后,江雀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担心他是不是找到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江雀又立即安慰自己,刚才他并未看到自己,或许只是凑巧。
她缩在屋内,听着外面雨声连绵,直到崔大夫从国公府回来,差人来叫江雀,她才出门。
入了夜,医馆的门已经关上。
崔伯言一脸喜意:“幸好今日有辛夷姑娘细心,发现了这一药方的问题之处,我去了府上见了国公夫人,赏下了金银。”
其余人等惊诧看了眼江雀,但很快就习以为常。
若说那日给长宁郡主施针,是偶然,那这几日,辛夷姑娘接连治好了数位女患者,总不能次次是她运气好。
几个学徒对她都是敬佩不已,看着比自己年轻,医术竟已如此了得,最重要的有比旁人多很多的细心。
孙掌柜起先对她来历不明有所抵触,今日也对她另眼相看。
“辛夷姑娘,今日多亏了你,医馆才避开了一桩祸事。”
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让江雀倒不好意思起来。
“诸位客气了,为医者,这不过是分内之事,若其他大夫看见,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驱散了江雀心头的紧张和胆怯。
唯有角落处书案前坐着一位年轻的青衫男子,正埋头苦读医书,仿佛这嘈杂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雀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那是崔大夫的徒弟裴观良,因着江雀女子身份,常常表露出对她的不屑,还处处刁难。
江雀念及他接受的是封建教育,思想固化古板,不与此人计较。
她冲几位展开笑颜:“方才崔大夫回来淋了雨,后厨还有条活鱼,我去煮个豆腐鱼锅,大家一起暖暖身子。”
在方府的那些年,江雀在府中厨娘旁边偷学了点厨艺,徽州水乡,鱼最是鲜美。
胖头鱼豆腐锅端上来,汤汁浓白似乳,咕噜噜地冒着泡,浓香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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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来。
几个学徒盯着那汤锅一瞧,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辛夷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鱼竟然一点腥味都没有?”
江雀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小声道:“我拿了药柜里头的紫苏和白芷,还有陈皮。”
紫苏去腥,白芷增香,陈皮提味,这三样放下去,哪还会有鱼腥味,鱼汤滋味自不必说。
那头裴观良掀起眼帘,终于肯从医书中抬起头来,冷然道:“医馆里的药材,也是你能随意动的?”
崔大夫和要孙掌柜回屋更衣了,眼下堂内只有他们小一辈的。
几位学徒默了默,没敢吭声。
江雀知道这人随时都等着自己出纰漏,她嘴角一扬,得意笑着,灵动眸光中,映着烛火暖光。
“裴大夫,我当然不敢随意动药柜了,这是我在孙掌柜处买的,孙掌柜已记录在册的,你若不信,自己去问他?”
这反倒叫其他人感动不已。
辛夷姑娘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让大家尝了美食,还自掏腰包。
裴观良对上她笑意浅浅模样,看穿那伪装之下的狡黠和收买人心的诡计。
他脸色发青,丢下冷嘲:“莫要以为凭你的小聪明,真能在医馆站住脚。”
学徒们有心想帮江雀说几句话,可碍于裴观良是崔大夫的嫡传弟子,嗫嚅了几下,都没开口。
裴观良以为这女子还有什么狡辩之词,不料她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她委屈极了,又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知你看不惯我,若觉得我碍了裴大夫的眼,我走就是。”
裴观良一愣,他哪见过姑娘家哭成这样,还犟得不行的样子。
他准备好了说辞,想着怎么叫这姑娘知难而退,可面对她的眼泪,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江雀转身做状要去取行李,却恰好碰见走来的崔大夫和孙掌柜。
两人将刚才的争执听了个清楚,孰是孰非,一眼分明。
崔伯言对着爱徒神色严厉。
“观良!对辛夷姑娘道歉!”
裴观良心疑自己是不是真看走眼了,刚要拱手致歉时,却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他心头火气蹭得窜上来,指着江雀冷然道:“我才不会道歉,她是故意的。”
孙掌柜也看不过去了,皱眉道:“辛夷姑娘不容易,观良,你挺通情达理,怎么今天……”
江雀烦死这个裴观良了,三番两次挑刺,医术不如自己,便生了嫉妒之心,一心想将她赶走。
她才不要走,这里有崔大夫这么好的东家,能施展自己医术,治病救人。
若是被赶出去,她手里没份能用的路引,不出片刻便能被太子抓回去。
崔伯言声音更低了几分:“观良,今日之事是你不对。”
裴观良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辛夷姑娘。”
这女子心思歹毒,做出的鱼汤就算有滋有味,他也不稀得吃一口。
话音落,裴观良转头回了后院。
崔伯言面色凝重,片刻后才缓了缓。
“由着他去,咱们吃。”
这徒弟心气高,也该让他吃点瘪,压一压这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