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义兄他又争又抢 > 15. 起龃龉
    马车又行了两个时辰,赶在天亮前到达安阳驿。

    青棠被安排进一间驿馆内歇息。

    等到太阳升得老高,外面才热闹起来,她正百无聊赖,扒着窗格往外看,是庆王的仪仗到了。

    驿馆正门大开,两队身着玄甲、腰悬宝刀的侍卫列道两旁,旌旗仪仗紧随其后,明黄、赤红、宝蓝各色锦幡迎风猎猎,上绣“庆”字亲王封号。

    之后一群婢女、内侍簇拥着高擎的华盖入内,华盖下有一身着宝蓝色衣衫之人,隔着人群看不清模样,想必就是庆王了。

    随从虽多,但一片肃穆,不闻人语之声,甚至脚步声都极轻,青棠也跟着放缓了呼吸。

    待庆王进驿馆后,众人仍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吩咐。

    这么大阵仗,青棠看得意犹未尽,她以前见过最大的人物,不过是会稽衙门里派下来收税的县丞,这样的天家大人物,估计连县令都没资格见上一面。

    真想看看大人物长个什么模样,与凡人有什么不同。

    忽而门被推开,她因太过认真被唬了一跳。

    看清来人后,长长松了一口气,抚着胸脯问道:“平江,你看到了吗,那人就是庆王。”

    她指指庆王去的方向,说完才发觉不妥,他长伴庆王左右,怎会不认得,改口道:“庆王长什么样?是不是深眼窝,留着三缕黑须,看着既霸气又吓人。”

    楚珩笑笑,她说的这模样大约是从戏中人装扮。

    “并不是,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怎么可能。”青棠不相信,“我听讲书人说过,当皇帝的人都长相奇特,有帝王相,比如刘皇叔,身长七尺五寸,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庆王是皇帝的儿子,所以长相一定特别。”

    楚珩愈发想笑,笑这份天真无邪,循循善诱道:“知道得还挺多,但你想想,人若长成这样岂不成猴子了?讲古人也没见过刘皇叔长相,都是根据古书记载胡诌罢了。”

    青棠想想也是,不再追问,看着他将带进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有吃食,有衣裳,有首饰。

    “先吃些东西,然后换上衣裳,午后就出发,记住,现在开始我就是庆王,你是我的贴身婢女,要时时刻刻要跟着我。”

    楚珩细细叮嘱些别的事后离开,青棠都照做。

    吃食是米饭并四道菜肴,色香味俱全,正好填一填饥肠。

    衣裳是一件月白色暗纹绫罗小袄,领口滚着一圈前青色细边,下身柳芽色罗裙,裙摆垂顺,清新素雅,比她身上穿的这身顺眼许多。

    身上穿的这身还是清倌儿为她搭配的,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

    首饰简单,只有一对白玉耳坠子并两根素银钗,但也是她不曾有过的。

    以前娘给她打过一对银耳坠,后来卖了救急,只能用茶树叶柄穿在穿眼里防止长死。

    青棠更换新衣,梳整发髻,倚着床柱小憩,并不敢睡沉,等候随时启程。

    昨日匆忙赶路来不及紧张,现在时间充裕却是满心忐忑,忍不住乱想,什么时候出发、食宿怎样解决、路上顺利不顺利……

    想来想去又觉得多虑了,堂堂亲王出行,自然有人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跟着队伍便好。

    两眼一抹黑的等待最是磨人,终究是坐不住了,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就要朝窗外看看,盼着有个人能来告诉她确切的时辰安排。

    实在难安,便对着天地拜了拜,求菩萨保佑一路平安顺利。

    终于,队伍准备出发,周林引她去马车上。

    仪仗壮观,青棠再好奇也不敢多看,只学外面婢女们的仪态,拢手垂眸,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马车豪华气派,皂盖翠幢,驷马驾辕,车厢内檀香扑面,四壁包以素锦,脚下铺以赤色缠花纹氍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车内一侧置乌木小几,其上青瓷茶具、书卷笔墨一应俱全,另一侧座位稍宽,备有软垫软枕,足以容人躺下安歇。

    楚珩已在车内,此时他换上了庆王的宝蓝色华服,领口衣襟绣着暗金云纹,衣摆垂落如水,端庄矜贵,威严自现。

    若不认识他的人,必要认为这就是庆王。

    车轮辘辘前行,终于启程了,青棠长舒一口气,微耸的肩膀松懈下来。

    楚珩不苟言笑、神情冷硬的样子,让她想笑又不敢笑,紧紧抿住嘴唇。

    他一定装得很难受。

    楚珩看她憋笑的模样,问道:“笑什么?”

    青棠使劲摇摇头。

    女儿家的小心思不好追问,楚珩嘴角也浮起笑意,轻声道:“伸手。”

    这回青棠明白他的意思,解开手指上的布条伸过去。

    楚珩仔细看伤,已经结痂了,换上另一个瓷瓶,挑出药膏涂抹,“已经结痂了,这是生肌的药,涂上不会留疤。”

    青棠对着指尖吹气,凉凉的药膏缓解了痒意,“哪里就这样娇气了,以前做活计,小磕小碰是常事。”

    楚珩深深看她一眼,“进京以后就不必做活了。”

    青棠捏着手指,默不作声。

    她从未答应楚珩进京去,跟他出发完全是形势所迫,最终她还是要回乡去,既然早晚要讲明此事,不如趁现在提起就说清楚。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等你完成任务我就回家去。平江,我不傻,你有位高权重的朋友,有毕恭毕敬的侍卫,庆王敢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也是信任倚重于你。所以,我猜你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而我只是个山野村姑,与你云泥之别,我们不是一路人。”

    楚珩不说话,拇指反复捻过食指和中指,面色沉静到看不出喜怒。

    他的沉默让青棠心里过意不去,一片好意被拒绝,换作谁都会不高兴,但这是实话、心里话,即便是得罪他,也要说出来。

    良久,才听到楚珩问:“你叫我什么?”

    青棠疑惑,“平江呀……怎么了?”

    楚珩道:“上次那声‘阿兄’不是叫得挺顺口么,怎么改了?”

    “我没这样叫过……”

    青棠边否认边想,记不起什么时候叫过他“阿兄”,结拜之事是权宜之计,她不当真的。

    楚珩沉吟片刻,“青棠,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我名叫楚珩,字平江,安国公世子,现任京都中郎将一职。你既然唤哦一声‘阿兄’,便是我楚某之妹,以后再不许说些妄自菲薄的话,也不要轻视自己。还有,以后随我入京居住,要叫‘阿兄’。”

    华服穿在身上,平添了几分威严,好似他真的成了“庆王”,连语气间都透着不容置喙。

    青棠被这官威惊到,本能地低下头,瞥见绣着盘龙纹的衣角微动,比起他之前穿的黑色衣裳鲜亮许多,与她缝制的那件衣裳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那件衣裳早就被他丢掉了吧。

    虽然猜到他骗自己,青棠心里还是有气,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眼前这人,让她感到陌生。

    虽不知道中郎将是什么官,值几品,但国公府世子,本身就身份出众。

    一个出身簪缨世族、位高权重的京官,愿纡尊降贵与一介白丁结义亲,换作其他人定觉着是天大的喜事,泼天的富贵。

    可青棠却不这样认为,这本身就是欺骗,不能因为他出身好、地位高而改变欺瞒的事实。

    一时气恼,她抱怨道:“我就知道你骗我,以为我是乡下孤女无甚见识,可以由着你耍,要我必须听你的话……还有,我根本没叫过你‘阿兄’。”

    面对指责,楚珩依旧语气平和,“你在梦里叫了。”

    梦里?梦里也算?

    就算叫了,也不是在叫他。

    青棠气到胸口发堵,刚才一番话他根本就没进去,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车。

    可外面的人不会听她的话,跳下去他们也不会让她离开,只好挪到角落里,侧过身不看他。

    在楚珩看来,这举动是在使小性儿,之前他亲眼见过一个下属的媳妇生气时,也是这般扭头不说话,还要那下属好言去哄。

    当时只觉着女人真麻烦,可现在看来,蛮可爱的。

    他解释道:“我并非耍你,只是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我始料未及,我既带上你,自会护你周全。”

    “给!”他将短刀放在小几上,“前路不知会有什么危险,留着防身。”

    青棠瞥了一眼,正是此前送她的那把,匆忙中她没顾上,原来被他收起来来了。

    可她不想拿,拿了就表示服软。

    楚珩见她不接,拿起短刀放到她掌心,“等进京就安全了。”

    青棠更加愤怒,进京,进京,又是进京。

    他一直在说进京,全然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意见,让人很是反感,她一点也不想去京城,回家的念头愈发强烈。

    性格使然,青棠并不会对楚珩发火,只默默赌气,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楚珩也不语,拿起书卷。

    都是读过的书,现下里只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所以读得很快。

    车厢内安静到只剩下翻书的声音,青棠实在无趣,拿起小几上的《楚辞》。

    虽识字不多,但依着脑中的印象,竟能看懂晦涩的句子,通顺地读下去,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

    楚珩见她看得认真,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你的学问是跟谁学的?”

    “不记得了。”青棠语气愤愤,翻过一页书并不抬头。

    “寻常百姓家并不重视女子学问,你能认字又能读书,必是高门大户出身,我此前就说过,你家人可能是京城人。”楚珩放下书,“在京城寻亲并不难,司州牧处有走失人口的存案,只要将生辰年月和走失日期告知,可循迹查到你的家人。”

    青棠没好气,“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报?”

    “你的生辰不是才过吗?”楚珩想到被下药那日。

    “骗你的。”

    青棠睨他一眼,心眼子这么多,怎么会在这事儿上瞧不出来,什么过生辰,借口而已。

    继而想到下药的事,目光回到书册上,心里一阵别扭。

    幸好马车此时停住,车夫回禀:“殿下,驿馆到了。”

    青棠想赶紧逃下去,甫一动身,一股温热自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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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间流出。

    糟了,来月事了。

    暗暗算了下时间,的确到日子了,这几日过得惊心动魄,竟然把这事给忽略了,现下里什么都没准备,可如何是好。

    血渍洇透柳芽色罗裙,沾在软垫上。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片刻,便白了面色,连唇色都淡下去。

    楚珩一眼瞧出她的不适,问道:“不舒服?”

    青棠垂着眼帘难以启齿,小臂护住腹部,摇摇头让他先下车,等会儿没人了自己披着披风出去,应该不会让人发觉,至于软垫上的污渍,但愿不要被人发现,等晚间再来悄悄清理。

    计划很好,但楚珩没有给她实施的机会,直接将人抱下车。

    他记得清楚,她这副模样,与上次来月时事一模一样。

    青棠已顾不上许多,下腹开始阵阵坠痛,周身气力像被抽走一般。

    车门打开时,周林见到这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命其他人背过身去,护着二人直入驿站内。

    楚珩快步将人抱进驿馆卧房,命周林找两名婢女来帮她擦身更衣。

    她既难受又难为情,干脆任由她们摆弄身子,等人走后用被子捂住头,细细感受腹部被撕扯的痛楚。

    身体痛苦,就不去想那些窘迫。

    屋内生起炭炉,热度驱散寒意,被窝暖和起来睡意也侵袭,朦胧间有人微抬起她的上半身,将药碗送至嘴边。

    她以为是婢女,但背后手掌的力道又不像。

    一定是楚珩。

    没有力气睁眼,便就着他的手喝了药,之后躺下后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残留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可真苦啊,但很管用,肚子竟然不那么疼了。

    梦中人影交错,一会儿是楚珩,一会儿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阿兄,最后二人合为一人,扯着风筝线朝她笑。

    一阵动静,青棠醒来,是楚珩正为她换脚底的手炉。

    她没穿净袜,光溜的脚丫赶紧往里缩缩。

    女子的脚只有亲人和夫君能看,虽然乡下没那么多说法,但青棠对此十分介意,夏天去河边洗衣从来不光脚,桃花嫂还笑话过她穷讲究。

    若楚珩是她的亲人自然无事,青棠说服自己,姑且就当他是亲人罢。

    天已暝色,炭炉正旺,暖意融融,被窝是热乎的,手脚是热乎的,也不用操心收拾脏衣的事,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真好。

    她突然很想唤一声“阿兄”。

    但当楚珩看过来时,还是觉着尴尬,立即闭眼装睡。

    楚珩掌上灯,问道:“醒了就起来用膳,这几日安心休息,等你好了以后再出发。”

    青棠有一瞬恍惚,指尖微微蜷起。

    她是罗家买回来的童养媳,虽然爹娘待她如亲女,但她自己有分寸,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主动要求什么。

    也没有人重视过她,将她的话当回事,事事都要她顺从。

    此刻仅仅因为她身体不适就更改行程,青棠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是对不住,你们可以先走,不必因我耽误行程。”

    楚珩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你还是不想进京?”

    青棠这才想起马车上未完的话题,点点头道:“京城虽好,但我半分也不熟悉,不知要如何立足,如何生活。”

    楚珩温声道:“你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

    “平江……”

    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但青棠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身居要职,平日里结识来往的人都是高门贵人,我一个乡下女,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只会给你丢人。”

    “叫阿兄!”楚珩对再次纠正称呼这个问题,“中郎将的妹妹,没人敢说什么。”

    青棠无奈,不管是说自己的困窘还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他都油盐不进,就是不同意自己回去。

    她不解为什么,干脆直接问出来,“平江,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你只是我义兄,没有管我的资格。”

    楚珩静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即回答,在不远处坐下打量她。

    烛光下,她发髻略略松散,耳边垂着一缕青丝,柔和的眉眼此时染着一层愠色,胸膛因生气正一鼓一鼓地。

    这般模样,就像孩童不理解大人因担心他们受伤而不许他们去做危险的事一样,懵懂执拗,心有不甘。

    真像个小孩子一样气人。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青棠,你是个好姑娘,善良勇敢,你不该困在那小山村里,天地广阔,且出去看看,会有好的日子,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

    “好日子好前程,我会自己去挣,而不是靠别人得来。”

    青棠越说音量越高。

    “靠自己?是还想进一回死牢吗?”楚珩加重语气,强调事实:“我不是别人,是你阿兄。”

    “你……”

    青棠气得躺回去,他一定是故意的,拿这事来戳她心窝子,让她无言反驳。

    炭火噼啪作响,心中憋闷难抑。

    她要离开,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