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跑了”来形容萧正,一点也不为过。
楚珩离开后,萧正火急火燎地上了马车,衣裳被褥通通丢下不管,只吩咐文青快快启程。
出了三界镇,文青扯着缰绳,在马臀上轻抽一鞭,问道:“公子,为何不与楚世子辞行?”
萧正跷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倚着车门饮茶,轻笑一声,“以后你就明白,你家公子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桃花运来了还要往外推,真不知好歹,人生在世,逆命妄动皆属迷途,顺天而为方为正道。
为了楚珩不遭天谴,只能委屈自身做那食言之人,只可惜未能一睹“表妹”芳容,不知是何等美貌,才把楚珩这块木头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早晚会见到。
“阿嚏!”
萧正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想一定是被骂了。
果不其然,楚珩正将他留下的书信揉成团,心底暗骂几声浑蛋。
尤其是信末尾那一句,看完就如吃糯米圆子被噎住,咽不下吐不出,闷得心口发紧,令人十分不快。
“……待弟喜结连理之日,莫忘请愚兄饮喜酒……”
简直是胡乱揣测,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只是结义兄妹!
楚珩气得牙根痒,偏偏始作俑者早已逃之夭夭,满心恼意却又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也只能带着青棠一同入京。
青棠常年劳作,身子骨不弱,加上郎中开的方子好,用的药也好,当日下午便退了烧,人也清醒许多。
昨晚的一幕幕,仍令她心有余悸,死牢班头的刀疤脸和□□声似乎印在脑中,怎么也抹不掉。
蜷着身子埋头在双膝间,用双臂护住,指尖死死揪着衣服,好似这样能保护自己。
若楚珩不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先奸后杀?衣不蔽体?曝尸荒野?
她使劲摇摇头,想将这些画面从脑中甩出去,可又控制不住想下去,以至于脊背阵阵发冷,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判决文书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事情的结果。
李家全家因诬告被判流放,尘埃落定,再也不会骚扰她。
长期积郁顿散,身心格外痛快,若是能当面骂上几句估计会更痛快。
但没有机会了,他们已经在流放路上,恶人有恶报,活该。
银票整整齐齐放在文书里,干干净净、崭新崭新,不见半分褶皱,一看就不是原来的银票。
银票在她身上装着,早就被被揉搓皱了,所以是他特意为她换了新的。
倒是个心细之人,青棠想。
银票还剩七张,一百四十两银子,足够盖房子修院子。
可房子盖好,又要过回以前的日子,说不定还会有张家的、王家的……届时要怎么办?
这次是有他相助,侥幸逃过一劫,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或许桃花嫂说得对,离开荷花塘未必就没有好日子过。
以前有家在,她得守着,现在家没了,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青棠是个爽快人,权衡片刻就下定决心不回荷花塘了,但去京城还是去钱塘,她有自己的考量。
京城路途遥远,孤身前去生疏之地,凡事都要摸索着来,且水土气候有异,身体未必能适应。
相较之下,钱塘离家乡不远,风俗习惯大差不差,若能遇到同乡,彼此也有个照应。
手里这些银钱,足够做些小买卖养活自己,安定下来后再慢慢找亲人,不用麻烦别人,也不会欠下人情。
有了计较,青棠将判决文书和银票贴身收好,动动身子,虽然还痛痛,但也不是不能忍,打算立刻就去找楚珩,不能让他的朋友因自己耽误行程。
正欲出门,门从外被推开,刚才为她上药的清倌儿又端着衣裳进来,只说是外面公子吩咐,让她服侍姑娘更衣梳妆。
青棠不习惯人伺候,可手不能动,只能由着清倌儿来,期间说了很多谢,想与清倌儿交谈几句。
其实她平日里话也不这么多,而今前程有了着落,心里喜悦难掩,抑制不住地想说点什么。
清倌儿不语,只小心做事,保持惯有的笑容来回应。
方才她去找一起来院子里服侍的小姐妹,才知姐妹被青衣公子带走了,衣裳妆奁都没来得及收拾,
那些可都是她们辛苦卖笑得来的,不会随意放弃,如此匆忙,其中必有隐情。
清倌儿隐约猜到实情,却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怕多言半个字,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青棠久居山村,鲜少接触外界,不知风尘中的是非无奈,只当是自己话多让对方不习惯,便不再言语。
清倌儿端水出去,她也跟着出去,想问个明白。
楚珩就在外面,见青棠出来呆了一瞬,以前她从未装扮过,此刻浅施粉黛,掩去憔悴倦容,愈发清丽动人。
“楚珩,我想……”
不等青棠说完,楚珩思绪回落,干脆利落地说道:“现在出发,随我入京。”
“啊?什么?”
青棠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该改变了主意,一时不能接受,自己挣扎许久,好不容拿定主意,怎么他说变就变。
楚珩重复一遍:“随我入京。”
青棠道:“我已经决定同你的朋友去钱塘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他已经走了,我在这里不认识别人,你得跟我入京。”
楚珩的意思很明确,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青棠咬咬唇,“我可以自己去钱塘。”
“不行!”楚珩的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可以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青棠拍拍怀中的银票,“你给银子还有很多,我可以雇辆马车去钱塘。”
楚珩有点后悔把银票给了她,若没有银子,她只能依赖自己,但没关系,她今日不走也得走。
“有人正在追杀我,他们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声音不高却有十足的笃定。
青棠不禁心狠狠一跳,想到之前他之前负伤而流落山村,多半是因为追杀,现下里也十分相信这是真的。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是上了贼船了。
不容她多想,便被罩上黑风衣带上马车,楚珩随后也上了车,驶离三界镇后才向她详细说明情况。
“我有任务在身,此去先到安阳驿,在那里与庆王车驾互换,此后你就假装是我的贴身婢女,切记不能乱跑,不能随便与人交谈。”
好像是一项很危险的任务,此刻青棠已没得选,只得点头。
楚珩原应骑马前去,带着她只能乘车。
为赶时间,马车行驶很快,青棠到底是没有完全恢复,一路上都萎靡不振,看着跳动的烛火神思混沌,头都快垂到膝盖上。
似睡非睡间,车轮压过石块让车厢一震,她猛然惊醒,发现正枕着楚珩的腿,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赶紧坐正身子,不好意思地冲楚珩笑笑。
楚珩倒像是没事一样收回腿,问道:“醒了?”
青棠点点头,长时间乘车有些闷,扭身将车牗推开一道缝,立刻就有凉气灌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外面黑漆漆一片,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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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车牗,车内重归安静。
她理了理鬓发,腹中饥饿难耐,从白天走到黑夜,谁不饿?
现在若是能喝上碗热粥就好了,没有热粥,有块饼子也好呀。
实在是太饿了。
她偷瞄一眼楚珩,他们一群大男人倒是能坚持,路上似乎没停过,他们不饿吗?
一番纠结,她还是打算忍一忍,他们不是铁打的,一定会饿会累,等他们计划停下吃饭时再说罢。
人在饿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好吃的,在庙会上见过的各色吃食盘旋在脑中,让她越想越饿,咽了咽唾沫,仍不好意思开口。
虽然没开口,但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太尴尬了……
她脸颊微热,揉揉肚子往角落里缩缩,希望楚珩没有注意到。
“给,先垫一垫。”楚珩从怀中拿出个油纸包,“还要走两个时辰,事情急耽误不得。”
青棠接过,是两块烧饼,尚有余温,想来楚珩一直揣着,用身体来保温。
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她太饿了,没道谢就着急咬了一大口,是肉馅的,还泛着油花,咽到腹中很是熨贴。
啊,好香。
接着连吃几口,心中无比满足,吃完一整块后,才发觉楚珩正笑盈盈地看她。
大约是吃相不雅。
她不好意思起来,问道:“你要不要吃?”
楚珩眉眼舒展,“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青棠这才放心继续吃,但开始注意吃相,咬一口细细咀嚼,吞咽干净后再咬下一口。
一切细微动作都落在楚珩眼中,只觉这些小心思十分可爱,笑道:“这里没别人,不必拘着。”
青棠想想也是,一起生活了月余之久,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索性放开性子吃。
三两口吃下肉饼,又因吃得太急,最后一块肉馅卡在喉间,不住地咳起来。
真丢人啊!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因呼吸不畅而涨红的脸变得更红,车内昏暗,这窘迫的样子,他应该没看到吧。
果然楚珩什么也没说,递上水囊后闭目养神。
青棠喝了一口,使劲往下咽,捶捶胸口,总算把食物顺了下去,之后靠着车厢壁继续休息,但她睡不着了,继续想以后要怎么办。
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将会是京城。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踏上去京城的路了呢?
到了京城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衣食住行要如何解决,想想都困难。
不行,还是要回去,等危险解除了,还是要到钱塘去。
想来想去,心里到底有些不平,忽听楚珩说道:“把手伸出来。”
青棠不解:“什么?”
“上药。”楚珩声音清冷。
青棠看看手上卷了边儿的布条,手指又疼起来,乖乖地伸了过去。
“靠近些。”
青棠没有动,只是将手再往前伸一些。
楚珩只好向她挪挪,仔细拆开布条,用竹篾从小瓷瓶中挑出药粉涂在伤处,又小心包扎起来。
“这是军中的伤药,很好用,下次涂药不必包了,伤口捂着不易好。”
青棠蜷蜷手指,灵活了许多,布条松紧正好,包得一点也不比清倌儿差。
“包得这样好,你经常受伤吗?”
楚珩收起药,没有说话。
一定是了,以前给他敷药时,见到过他身上的旧伤疤,做死士的,能平安已是万幸。
青棠在心里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是个好人,愿菩萨保佑他一直平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