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斩”两个字如石头般向她砸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只觉天都塌了,周遭的人声变得模糊,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中回荡。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木木地僵在原地,任女杂役将周身东西搜去,包括剩余的几张银票。
女杂役万没想到衣着简素的农女身上竟有银票,看清时两眼直冒光,正欲私藏起来,被班头一把抢过。
班头板着脸说道:“这些都是罪证,回头我交给县令。”
说完揣进怀里捏了捏,面上无表情,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意外之财最是让人欢喜。
女杂役后悔那片刻的迟疑,悻悻地将青棠关进单独的牢房。
等青棠回过神来,牢房内只剩她一人。
她自是不甘心,爬到牢房门口,拍着门大喊:“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
守夜的狱卒见怪不怪,呵斥几声“别吵了”,继续巡视监牢。
青棠喊哑了嗓子,终于唤来班头。
班头过来却不是来听她诉冤,而是让她在供词上画押。
“按个手印,这案就结了。”
随行狱卒蹲下身,抓起她的手指按在朱砂印泥上,之后就要往供词上按。
青棠堪堪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手印一按下去就真等于承认供词上的罪责,就等于承认杀了人。
她地猛地攥紧手,哭道:“我没杀人,我不画押……”
顺势低头狠咬在狱卒手上。
狱卒吃痛,一巴掌呼在她头上:“属狗的?敢咬人?”
这一掌力道不小,青棠栽到一边,耳中嗡鸣,半张脸火辣辣地疼。
班头司空见惯,并未感到意外,冷笑一声:“有点骨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关她一夜,明早再说。”
进了死牢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阎王殿,心气再高的人,关上半日也会被锉掉锐气。
班头带狱卒走后,牢房回归安静。
阴冷潮湿的气息凝固成冰刃,不停地刺向青棠,她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草席散发出的腐臭和血腥味将她紧紧包围。
长夜如水,时间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她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有好几次以为天亮了,可老鼠爬过稻草的簌簌声,又提醒她现在还是半夜。
压抑的环境让人时刻想逃离,她咬着牙坚持。
陈桃花说过李家在府衙有亲戚,手眼通天,府衙定然早被李家打点收买,哪里还管什么是非曲直,凭着几句颠倒黑白的证词就能定她的罪。
绝望混着不甘,如潮水不断侵袭,自己一个弱小的孤女,渺若蜉蝣,如何能撼得动大树。
想起楚珩让她放弃申冤的话,青棠苦笑一声,还真被他说中了,李家果然倒打一耙,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但她没有半分后悔,为了罗家,为了清白,明知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她也得闯一闯。
下定决心,她捻了捻手指,伸入口中狠狠咬破,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在证词上画押。
十指连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身体因疼痛微微发抖,饶是这样,她还是将手指全部咬破。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终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有狱卒举着灯朝她走来。
天还没有亮,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天明。
“哗啦啦”铁链响动后,牢房门转动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昨晚那个肥胖班头迈着八字步走近,用脚尖踢踢她。
青棠下意识往里缩缩。
“还活着。”班头对狱卒说道:“赶紧让她在供词上画押,县令等着要呢。”
狱卒拿起她的手,只见鲜血琳琳,没有一个完好的,他无奈地看向班头。
“他娘的!”
班头来了气,命狱卒将她拖到另一个房间,绑到架子上。
过好一会儿,青棠才适应了这里的火光,面前一道道刑具赫然在列,火塘里噼啪作响,烙铁头被烧得通红,墙上挂着夹板、镣铐,刑具上黑红色血渍让人触目惊心。
班头上前,用皮鞭挑起她的下颌,“呦,长得还挺标致,可惜是个杀人犯。”
青棠看清他一脸横肉,面目狰狞,恐惧更甚,无力嗫喏道:“我没杀人……”
班头才不听她说什么,走流程似地往她身上抽了几鞭。
“费什么话,说你杀了就是杀了,痛快在供词上画押,也少受些罪。”
春衫轻薄,受不住鞭子的粗糙,破碎成丝丝缕缕,娇嫩肌肤隐约可见。
冤屈无处伸张,青棠心中愤恨,生生受着一鞭又一鞭,攥紧拳头不愿画押。
她咬牙硬扛,翻来覆去也只是“我没杀人”这一句话。
班头来了劲头,还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再硬的骨肉也能啃下来。
又是几鞭子下去,青棠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班头啐了一口,吩咐狱卒,“把她泼醒,认了罪,咱们也好去吃酒。”
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青棠猛地惊醒,水糊住口鼻,呛得她几近窒息,深吸吸一口气后,拼尽全力抬起头,但很快就垂落下去。
班头看看牢房窗户处的天色,决定赶紧让她画押,县令给的时限是日出之前,眼见快到了,不好耽搁下去。
牢里规矩,必要人活着时签押,她担心人咽气,捏着青棠的手随便在供词上按了个印,交给狱卒:“快去交给县令,就说犯人按完手印后畏罪自尽。”
青棠闻言肩头一垮,万念俱灰,今日就是她的死期,确切地说,此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往事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罗家小院中的欢笑,怀生气人时爹的怒吼,埋葬娘时漫天飞舞的纸钱……
一切都已远去,最后一幕是房屋燃烧的熊熊烈火……
“爹、娘、怀生、旺来,莫怪青棠,世道不公,我真的没办法……”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做任何挣扎,不再有任何希望。
然而,班头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捏着下巴强迫她抬头。
水冲掉青棠面上的灰尘,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几缕青丝柔顺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青丝滑落到脖颈,没入衣领之中。
班头贪婪的目光一错不错盯在她细腻的锁骨处,想着摸上去一定手感不错,歹念蠢蠢欲动,眼睛眯成缝。
“真是个美人……”
说着抬手挥退狱卒们,斩断绑着的绳子。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一个将死孤女,再无机会申诉,也不会有家人替她鸣冤。
久在牢狱,这样事他见多了也做多了,并不认为是伤天害理之事,心早已麻木不仁,不会有半点愧疚与不安。
失了支撑,青棠坠落在地,班头淫|笑声传进耳朵
“给爷伺候好了,爷送你痛快上路,保证不遭罪。”
她像一只濒死的兔子,瘫在地上任人摆布,被班头揪着发髻翻过身,扯开衣襟,前胸骤然冰凉,直凉到骨头里。
“县令到——”
狱卒长长的通报声传来,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逼近,速度快到通报声停了,人也到了跟前。
来人除了县令,还有一位青衫男子并两个覆面执刀的黑衣侍卫。
男子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虽未着官袍,可县令在他面前躬身垂首如鹌鹑,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睥睨地眼风扫过来,班头不寒而栗,赶紧爬过来深深叩首。
一名侍卫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欲上前,被男子用折扇暗中一挡,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县令见躺在地上的女子衣衫不整,额头瞬间铺满冷汗,钱塘按察使点名要提审的女子,这会儿正遭轻薄,这可如何了得。
他只能将罪责推到班头身上,大声呵斥:“大胆!竟欲图谋不轨,来人,给我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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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一听就是县令要撇清干系,大呼冤枉,“小人哪敢私自用刑,都是按着大人的意思办的……”
县令脸色变了又变,恨不得用鞋将他的嘴塞起来,“信口雌黄,本官只是让你审讯,没让你刑讯逼供。”
而后换上谄媚的脸色,转向青衣男子,恭敬一礼,“大人,是下官失职,平日里太过宽容,竟然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他说话时大气都不敢喘,那女子浑身是伤一动不动,也不知如何了,她若死,恐怕自己小命也难保。
下沿山李家长子溺亡一案,衙门典吏带着李家的给的好处求到他跟前,他料想被告是孤女,无亲无故、无人撑腰,便顺水推舟做人情,草草验尸问证,只等嫌犯在供词上画押后就结案。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钱塘按察使萧正,今早天未亮就找上府衙。
县令从宿醉中惊醒,匆忙爬起来,边走边穿官服去拜见。
刚见过礼,不长眼睛的衙役就送上画押的证词,当时这位按察使的面色阴得仿佛能滴出水。
眼下嫌犯生死不明,县令只恨自己没长两个脑袋,“还不快打开脚镣。”
“是……是……”
班头颤抖着手从腰中拿钥匙,打开镣铐,伸手要去扶青棠。
手还触到衣衫,就被刚才欲上前的侍卫用刀拨开,解下身上披风盖在青棠身上。
青棠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人虽覆着面,但那双眼睛熟悉无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做个“平江”的口形。
“是我。”
得到肯定回答后,青棠放心地晕了过去。
楚珩见她衣衫破碎不堪,身上血痕交错,心头猛然一紧,泛起难言的疼惜,俯身轻轻抱起向外走,经过另一个侍卫时,递过去阴鸷的眼神。
对方心领神会意会,颔首回应。
县令看着侍卫的背影,抬袖擦擦额角汗水,暗自庆幸人没死。
正长舒着一口气,肩头上被敲了两下,回头看是按察使大人正用折扇点他,他双膝盖发软跪了下去。
折扇压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如一座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萧正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该怎么办,不用本官多说罢。”
“是,是……下官这就重新审理此案,一定追李家诬告之责,严惩李家。”
县令说完,忐忑地等着按察使大人的指示,他自以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按察使大人没有拿开扇子,似乎并不满意。
正思考要不要换个回答时,就听萧正说道:“不必审了,证词、人证已为你准备好,你只管结案,至于李家……最好让他们别再开口。”
这是要李家全家的命啊!
县令的里衫早已湿透,事情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惊愕地连着说了两个“这……”字。
“怎么?有难处?”
萧正语气中透着不耐烦,昨日楚珩离开不久便折返,让他想办法救人,他派人打探到傍晚得知道嫌犯已押入会稽。
楚珩心急如焚,得知消息后,立即提着他的后领连夜往稽府衙赶,到时已是半夜,住处也不给安排,只在马车里等府衙开门。
毕竟是秘密出行,他们不好惹出大动静,见府衙门前有人洒扫后,才进来亮明身份,楚珩与周林装扮成侍卫随从。
楚珩说完,拿着扇子的手加重力道,将县令的身子又压下去一截。
县令慌忙叩首,头如捣蒜般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萧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信步离开,县官紧随其后。
人走了,班头还跪在原地,心想来人得到满意的答复,没有要为难县令的意思,那么县令便不会再为难自己。
刚松了口气,就听刀剑出鞘的冷冽之声,抬眼望去,森森寒光闪过。
他不及反应,倒地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