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有了着落,青棠彻彻底底没了后顾之忧。
楚珩买来一只小柴狗送给她,她看到小柴狗便想起旺,它与旺来长得太像了,都是四足踏雪,头顶靠左耳处有铜钱大小的黑色斑点,小柴狗也好似认识她,与她极为亲近。
问清小柴狗的月份,一算差不多正是旺来被打死的日子。
青棠认定这是旺来回来找她了,平日里好吃好喝,极为宠溺。
五日光景转眼而过,船最终将停靠在京郊官用漕运埠头,从那里乘车向北,两个时辰可至京城大门。
到岸前日,庆王派来的接引史乘小船登上了楚珩的大船,细细回禀朝中诸事及上岸后的安排。
青棠不便再与楚珩一道,只在飞庐内抓紧时间打络子,打好后用楚珩的帕子包起来。
这条帕子是佛诞节那日楚珩给她擦泪的,原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奈何总是忘记,绣花时顺手绣了几杆修竹在上面,她觉着竹子与阿兄正相配。
靠岸的前夜,青棠正在烛光下给新衣袖口绣纹饰,绣着绣着,忽然心间一股暖流淌走,空落落地,像是少了什么。
抬头望向向窗子,有厚厚的纱帘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她拿针划划头皮,低头继续绣花,可心里乱糟糟的,绣出来的针脚不似先前平整,她不甚满意,想沉静下来却是不能,索性将绣活交出去。
“金蝶,你帮我绣一会儿,我眼睛酸了。”
“是,姑娘。”金蝶答应着接过,挑了烛芯,坐定后认真绣起来。
青棠想出去走走,想去看看楚珩,但如今这个情形并不允许。
接引史来得突然,船上人没有任何准备,侍卫们都心照不宣,敛起平日的松弛,变得严肃规矩起来。
楚珩来不及交代她什么,但她能看出形势,知道此刻要注意分寸,不能抛头露面,不能让接引史知道庆王仪仗中混入了外人,故而与金蝶、银蝶安静地待在飞庐内。
越是知道不能去见楚珩,想见他的念头越蠢蠢欲动,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消散注意力,可脚步不自觉地来到外间门口。
站在门板前,做了好一番挣扎。
就看一眼,天这么晚,接引史劳累一日必然休息了,应该不会发现她,若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楚珩的婢女,若是不让靠近,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终于打定主意,轻轻推开门,入目是深蓝色的夜空,栏杆处,一道挺拔的墨色背影孑然而立,周身浸着寒凉月色。
青棠眯起眼睛细看,像是楚珩,轻声询问:“阿兄?是你吗。”
那人回头,果然是楚珩,青棠忙将他让进屋。
楚珩满脸倦怠,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径直走向屋内,步履虚浮,有些醉意。
“怎么喝酒了?忘了你的伤不能喝?”青棠微带责备,帮他解下斗篷交给银蝶,命银蝶去倒盏热茶来。
楚珩进屋后坐在桌旁,手撑着额头,不言也不语。
金蝶赶紧放下绣活,从盆中绞了帕巾奉上。
楚珩接过帕子,在面上敷了会儿,方觉好些,等金蝶银蝶都出去,才向青棠解释:“晚膳时陪接引史饮了两杯,久不饮酒,竟有些上头。”
应酬时的酒水不得不喝,青棠摸摸茶盏,温度正好才递给楚珩,“喝点茶水,醒醒酒。”
楚珩揭开盖子刮去茶沫,不疾不徐浅啜几口,温热入腹,酒意稍减。
青棠见他好了许多,放下心来,又难免为他担心,“接引史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发现异常?有没有知道我在船上?”
“他做什么为难我?”楚珩看着她,认真地问道:“你是担心这个,才不出门的?”
“不然你以为呢?仪仗里有生人混入,接引史知道了,必然要告诉给庆王,上次听你教训周林,说什么‘伴君如伴虎’的话,我想这个庆王必定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才有所担心。你做他的替身,秘密行事,功劳外人不知道,将来说不定连苦劳都没有……派接引史来,就是来窥伺你的,生怕你有贰心。”
青棠越说越忧心,声音也越来越小,仿佛下一刻楚珩被抓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旁人提点,仅凭观察就猜到这一层,这份敏锐通透让楚珩不由得佩服起来,只笑着听她说话,并不回答。
“你笑什么?酒还没醒呢?”青棠焦急地摇摇他的胳膊,“说话呀。”
“你说得很对,接引史上船的确是这个目的,不让你见接引史,也是这个道理,但你且放心,我还有用,庆王不至于立刻做出鸟尽弓藏之事来。”楚珩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其实不让他见到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上岸后随行仪仗及船工都要被例行盘问,我担心你去了会受委屈,就没将你的名字写进名册,接引史也不知船上多了个你。”
青棠当然不想被盘问,赞同道:“还是阿兄想得周全。”
楚珩手指在杯盏边缘捻动,隔了会儿说道:“我前几日已派人先行回京,赁了套宅院,明日上岸,周林会送你前去。”
“阿兄,你呢?”
话问出口青棠马上就后悔了,安国公府定然会遣人来接,他自然要回他家去,这样问显得自己对他十分不舍,立即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阿兄……阿兄回去必要再请别的郎中好好瞧瞧,别落下病根才是。”
匆忙中不知如何将话圆回来,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只能再说到养伤的事上去。
“这个自然。”楚珩又笑,只是笑中多了几分不舍,“进京后,你安心住下,等我处理好朝中的事再去看你。”
墨色的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青棠身上,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使劲眨几下眼睛,睫毛上多了几点晶莹,端着茶盏久久不放下,小口小口地喝茶。
她在伤心,她有不舍,若此时说出心中所愿,她会不会就此答应。
“青棠,我……”
话到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以往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在此刻通通溃不成军,对着眼前人,说句真心话,简直难以上青天。
他所求的不是一时温存,是要与她有个好结果,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堂堂正正共度余生,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他必须等待,等待庆王这桩事结束后,安排青棠寻亲,选户家世好、人品好的人家做她的亲人,届时再表明心迹登门提亲。
此举并非他嫌弃青棠的出身,而是想给她一份体面的根基,让她能在京城权贵中安稳立足,不必承受闲言碎语,不会被有心人嘲讽攀附高门、贪恋权势。
虽说以青棠白丁之身嫁给他,他也会护她周全,替她挡下后宅中的风雨,但远不如让她自身有十足的底气,日子过起来也从容坦荡。
青棠迟迟等不到他后面的话,却见他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滚烫,穿过昏黄色的烛光,热沉沉地将她裹住,教人心头发颤。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金蝶放下的新衣继续绣。
灯芯烧久了结出灯花,轻轻一响,细碎火星骤然爆开,像快刀落下,斩断二人之间无形地纠缠。
“阿兄想说什么?”青棠绣完这个袖口,剪断针上的丝线。
“让我看看绣得如何。”楚珩伸手去拿新衣,隔着衣料握住青棠的手。
青棠轻轻一抖,没有缩回,反手握住,
得到回应,楚珩便握得更紧些,“花叶葳蕤,甚好……青棠,不要忘记我。”
青棠温柔回应:“怎么会,阿兄的大难已过,今后一定会顺风顺水,阿兄是我唯一的亲人,以后还指望阿兄给我撑腰,为我当靠山呢。”
“好,有阿兄在,必不教你受人欺负。”
楚珩面上笑,喉咙里却发涩发苦,只盼着日子快点过,让她将“阿兄”这个称呼改掉。
青棠经历过三次亲人死别,再清楚不过离别有多苦,也惧怕这种痛苦,趁着情绪没上来,索性下逐客令,结束伤感的气氛。
“不早了,阿兄请回吧。”
“的确太晚了。”楚珩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烛光晃动,映得人影子跟着晃动,像是酒还没醒。
青棠担心他站不稳,站起来要送他,瞥见包着玉佩的帕子,忙叫住已走到外间的楚珩,拿起包着玉佩的帕子追出去,“阿兄等等,给你这个。”
楚珩打开帕子,莹白玉佩配上鸭青色吉祥结络子,静静躺在绣了竹子的帕子中间,玉色皎洁如雪,青绳绾结精巧,一束短穗摇曳,为玉佩平添了几分沉稳气韵。
一看就是费了巧思做成的,举着玉佩打量良久,吉祥结络子与桌上新衣袖口的吉祥结绣纹相同,融融暖意漫过心底,仔细包起来,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个表情都没有,青棠以为是自己擅自更改御赐之物让他为难,嗫喏道:“原来的老子旧了,我重新换了条,若是不妥改回来便是。”
“没有,我很喜欢,以后会日日佩戴。”楚珩轻轻拍拍胸口,情深意切地说道:“等我去看你。”
推开门,阴凉水气袭入,楚珩拿斗篷往身上披,肩膀上的伤没好彻底,手几次向后都没披上。
青棠见他胳膊不灵活,接过斗篷,“还是我来吧。”
展开斗篷抖落一下,踮起脚尖往他身上罩,楚珩身形高大,微微俯身配合。
纤手细细拢好衣襟,理顺衣摆,端详片刻,最后去系领口束带。
烛光昏暗照不到门口,青棠看不清楚,往前半步凑近了看。
清浅馨香骤然贴近,轻柔地笼住楚珩,再次搅乱他的心绪,所爱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能抱住,低头就能吻上去。
正当他要这样去做,一声“阿兄”再次打断他,音调郑重,似是提醒他不要逾矩。
手臂还悬在半空,青棠已退后离他一尺远。
他瞬间清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们是兄妹啊!
满腔热血凉下去,手臂收向胸前,手交叠在一起,揖礼道:“告辞。”
说完径直踏入暗沉浓稠的长夜,玄色长襟垂落,脊背沉垮,不见分毫往日挺拔锐气,只剩沉沉失意。
青棠不忍看,将门重重关上,背靠着门板。
“咚——”
极重的关门声让令楚珩顿足,心沉了又沉,关门人有极大不满才会对门发泄,定是刚才的举动惹青棠生气了。
对于刚才的冲动,他万般后悔,想折返去解释,只见飞庐的亮光骤然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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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
心事潦草,这一夜大约整船的人都没睡好。
次日船到岸,船工将揽绳子抛到岸上,由岸上的人将船身一点点拉着贴上埠头,虽未进京城,但京城的繁华兴盛初见端倪。
水面上货船稠密,次第靠岸等候卸船,脚夫们扛着米袋、盐包及各色货物,踩着木跳板往返于船舱与埠头之间,装货的平板车在岸上排开,河沿一溜几乎没有空地。
青棠扒着纱帐缝隙瞧动静,见接引史下船,安排车马接其它两艘船上的仪仗随从下船,一时间人来人往。
正想着自己何时下船,金蝶就过来凑到她耳边道:“姑娘,有人来接了。”
来人正是周林,身着黑色斗篷,风帽将头遮盖,与其他侍卫无异,不仔细看绝对认不出是周林。
周林见了青棠,行礼道:“姑娘随我来。”
说完引着青棠及金蝶、银蝶趁乱下船,自柳荫下下路到了一处空地,那里已有两架马车等待。
金蝶、银蝶上了一架马车,青棠被请上了另一架马车,掀开车帷,楚珩已端坐其中。
“阿兄!”青棠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高兴地喊了出来,随后立即捂住嘴,压低音量,“阿兄怎么在这里。”
“我不放心,再来看看你。”楚珩向一边挪挪,示意挨着坐下,“眼圈这样黑,可是昨晚没睡好?还在生阿兄的气?”
青棠毫不犹豫地坐到他旁边,满脸疑惑问道:“生什么气?”
楚珩笑道:“还说没生气,关门声大到能惊醒河里的鱼。”
“哪有。”青棠揉揉眼角,“是想到再也见不到阿兄,心里难受。”
“真的难受?以前可是要想尽办法逃走的。”楚珩抬手正了正她发间的簪钗。
此一时彼一时,青棠不愿提以前的事,嗔怒道:“不信就算了……”
自己也伸手摸摸发簪,正是楚珩送她的那只,日日都戴着。
昨晚她何止是难受,还有失落。
给楚珩系好束带,退后半步与他告辞,却见他姿势奇怪,双臂抬着不动,以为是酒气上头糊涂了,便使劲唤他,让他清醒些。
一声“阿兄”果然有效,楚珩朝她揖礼告辞。
原以为他会留下些叮嘱的话,没想到转身就走,就这样草草分别,心中那道缺口一下子变大了。
青棠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神志都不清醒,你可知你走时居然向我行了礼,这可不合规矩,哪有做兄长的朝妹妹行礼。”
楚珩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原来青棠并没有多想,当他是喝多了。
她对他,只是亲人间的关怀。
他垂头一笑,没再多说,也罢,就这样误会下去也不错。
车窗忽被敲了几下,侍卫回禀,“世子,庆王派人来,要见世子。”
这是要走了的意思,楚珩打算下车去,毕竟是宫中派来的人,不好隔着窗户说话,此次他立了大功,不能有不敬之处,但又不能姿态过低。
只下车扶着侍卫的胳膊站定,命令道:“让人过来回话。”
随即侍卫引着一个中官打扮的人到来,中官回话:“奴婢请世子安,殿下惦念世子伤势,特意请了御医在安国公府等候,赐驷马高盖安车来接世子,请世子移步。”
说罢悄悄抬头观察楚珩伤势。
楚珩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才说道,“也好,我行走不便,你且将车架牵过来。”
“是。”中官行礼告退。
中官去后,楚珩回到车上,对青棠道:“我先行一步,随后周林送你进京。”
青棠隔着窗牗看到了刚才的情景,隐隐有些担忧,“庆王会不会伤害你?”
楚珩侧目,“何出此言?”
“我看刚才那个人,虽是个男人,却与普通男人不同,像是个中官,中官不都是宫里人吗?他真的是庆王派来的吗?戏文里有说大恩如大仇,你立下这么高的功劳,他会不会恩将仇报,接走你是不是想杀了你……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楚珩耐心听着,看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反倒心中宽慰,她察事细密,剖析中肯,在人事纷杂的京城,多思多虑是好事。
“庆王是亲王,是皇子,身边有中官伺候也正常,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声音透着欣慰,“这几日我有事要交接处理,你有什么难处就告诉周林,或者直接来侯府找我,门房的人看到玉牌不会阻拦。”
说着将一块玉牌交给青棠。
青棠接过,玉牌上一面刻有“安国”二字,一面刻有“沐风”二字。
楚珩解释道:“这是去我书房的玉令,我住的院子叫沐风堂,门房见了自会带你进去。”
青棠拈着玉牌,并不想要,她不想打扰公府的人,但万一有个什么事呢,还是要留个退路。
她朝楚珩点头微笑,“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楚珩走后,临近午时仪仗才全部走完,树枝间几声蝉鸣,提醒着人们时节已入夏。
青棠回望那艘大船,正在缓缓离岸,将这段回忆全部载走,如同春日离去不复返。
她与楚珩的相遇,是好春光里的梦一场,梦醒了,人也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