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佛节那天众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第一声爆竹就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连成一片，碎红纸屑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烟火的味道，混着早晨的湿气。
街上人很多，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往前走，捏面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小孩子的脑袋，还有耍把式的在空地上翻跟头。
游佛的队伍从城门外进来，四人一组抬着轿子，轿上是金身佛像，慕芷泱大致看了眼，大概有二十几组。
轿前有人吹唢呐、敲锣鼓，轿后跟着手捧香烛的男女老少，队伍经过谁家门口，那家人就点燃备好的鞭炮。
等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老人们在墙角说话，年轻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风车，满街是人，满耳是爆竹声和锣鼓声。
那些佛像四周挂着红绸，看起来和其他普通佛像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姑娘，买祈福带吗？”
一个老人坐在地上，旁边放了个掉漆的拐杖，看得出来没了一条腿。
他面前用破草席铺在地上，上面放了几捆布条一样的东西。
“老伯伯，这是做什么的啊？”慕芷泱蹲在他面前，伸手拿起其中一个，发现上面还坠了个小铃铛。
“是祈福带。”老伯伯看见有人停在他摊位前，看上去很开心。
他没有了一条腿，家里也没有儿女，世道不好，为了活命几乎要成了乞丐。
他估计怕自己手上脏，没上手，但很活络地给慕芷泱介绍，“是我自己画的，一文钱一个。”
刚说完，他又怕慕芷泱觉得贵，连忙道:“姑娘要是喜欢的话，一文钱两个，不，三个也行!”
“没有，”慕芷泱等他说完才对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挺好的，但我的朋友很多，在想这里够不够。”
“当然，不够的话，我可以现给你画!权当送的。”老伯情绪有点激动。
今天卖这些东西的人不算少，他的东西不算最精致的，也不是材质最好的，他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能卖出去。
慕芷泱随手挑了一个，这东西估计是系在手腕上的，上面画了看不懂的经文，慕芷泱一只手不好弄，就让容时帮忙。
容时看了看她，犹豫了会儿只能接过，慕芷泱手腕很细又白得像玉，那浅黄色的祈福带系上更显得手腕如藕节。
她随意甩了甩手，那小铃铛便叮铃作响。
容时付了钱，在慕芷泱示意下只拿了一捆，大概有十个。
“谢谢!谢谢你们!”老伯伯当然看出容时给多了，也看得出他们是为了帮他
但他却说不出多余的钱还他的话，因为他需要活着，这些钱虽然不少，但他不是每一天都能赚到，日子很长，所以这些钱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多。
但他可以用这些钱谋个营生。
于是在慕芷泱他们要走时，他真心实意道:“真的谢谢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是被当成小夫妻了。
慕芷泱和容时顿了下，容时刚要说话，就先听见慕芷泱说：“嗯，谢谢你，我们会的。”
于是容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也知道慕芷泱只是为了不造成更大的麻烦才这么说的。
沉默良久。
慕芷泱带着容时跟在队伍末尾。
容时看着慕芷泱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的队伍，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那个，你昨天给我的帕子我不小心弄丢了。”
鞭炮声还在时不时地响，慕芷泱还在想事情，没听清，于是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容时睫毛颤了颤，看了眼前面又开始欢呼的人群，迟疑着靠近她，把脑袋凑到了她的颈窝旁。
他比慕芷泱高了不少，此时低下了头，他第一次清清楚楚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像某种茶混着花的味道，不浓，但容时觉得自己有点头晕。
“我说，你昨天给我的手帕……”
还没等容时再说完，他们被拿着糖人的小孩子撞上。
容时下意识把慕芷泱往怀里捞。
两人踉跄几步后站定，慕芷泱的脑袋就靠在容时肩窝。
容时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留下慕芷泱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你……你没事吧？”容时也觉得自己刚刚动作过于诡异，但看着慕芷泱难得呆愣的表情，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有，刚谢谢你。”慕芷泱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所以你刚刚要说什么？”
她估计也不会在意昨天那个手帕吧，容时想了想，还是对她说没什么。
慕芷泱也没再想太多，毕竟容时又不是就今天一天奇怪。
“你看那些抬佛像的人。”慕芷泱歪了歪头，“他们那里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队伍太长，容时只能看见最末尾那四个，除了看上去很吃力，穿的也就普通百姓会穿的衣服，洗的发白发皱，偶尔还有几个补丁。
但很干净，看得出来对今天的活动很是重视。
“他们抬的东西很重？”容时试探着问。
“可蔡婆婆不是说了，今年的佛像里塞了经书，（这样看来）好像也可以理解。”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慕芷泱眼睛还是看着那行人。
那副样子哪里是想多了的表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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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看看咯。”容时挑眉，莫名觉得今天自己心情很好。
慕芷泱终于舍得赏他个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算你还不是蠢得没边。
“……”
行吧，她是老大。
容时放慢脚步，跟在慕芷泱后面离她一步左右的距离。
于是对方又给了他个疑惑的眼神。
“我在后面，你这么金贵，再被撞到了谁赔得起。”容时语气漫不经心，把双手和那捆祈福带抱到了胸前。
慕芷泱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又怎么了，大小姐。”
吊儿郎当没正行。
神经。
慕芷泱没再管他，抬步跟上前面的人，只有手上的铃铛偶尔发出声音。
很好听。
而容时就跟在她身后，步子散漫，但看着慕芷泱的眼神里却满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
佛像都是由上一个地方的人送到城门口，然后由下一个地方的人去接上，除了两个原本管着佛像的人，几乎没有生人。
而只要不去打扰衙门的人、不给他们找麻烦，衙门一般是不管这些的。
淮水县是没有专门的寺庙的，平常百姓要烧香都得去其他州县，或者自己家的小祭台。
所以佛像放置的地方就只能是百姓现搭的棚子，露天肯定是不行的。这次是淮水县一个好心人让出了自己的空院子给人们布置，算是积福。
那个空院子里原本还有个戏台，也因为要放佛像被拆除了。
那个院子还算大，位置也刚好，不算太偏僻，院墙屋檐都挂上了彩旗经幡，仔细看还有她们之前就打听过的，那个大哥说的慈光普照灯。
按照习俗，这佛像原本只能在当地轮流供奉三天，可如果要拜的人多，其实时间是不够的。
但那两个管佛像的人说下个目的地还没协商好,所以这次可以在淮水县放十日。
百姓当然同意，不仅不觉得麻烦，相反还觉得很开心。
虽然慕芷泱一行人还是没搞明白这佛是拜什么的，但看着百姓那高兴的样子，想来应该还是很灵验的。
慕芷泱和容时就跟在队伍后面，估计家里有人的都出来了，反正除了买祈福带之类的，他们没看见路边还有什么开着的商铺。
直到她们听见好像有人在唱戏。
刚开始还以为是被吵出的幻觉，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随着她们跟着人群越走越近而逐渐清晰。
她们往声音处看去，是从一个什么楼里传来的。
容时很熟悉，因为他前几天刚去过，那里面住了个断袖。
是浮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