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帝拿起奏折,逐页阅过,龙颜之上神色愈发沉重,朝堂之上再度陷入死寂,在片刻寂静后,龙颜大怒,猛地直将奏折砸在地上。
“褚修则,你可还有辩解?身为礼部尚书,身居清贵要职,不恪尽职守,反倒监守自盗、贪赃枉法,亵渎礼制,如今证据确凿,还敢说自己冤枉?”
褚修则闻言,瞬间浑身瘫软,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顷刻间便渗出血迹,再无半分辩驳之力,慌乱求饶:“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陛下看在臣多年侍奉朝堂的份上,网开一面!”
满殿百官尽数躬身,大气不敢出,往日与褚修则有交集的官员更是心头狂跳,唯恐被牵连其中,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南宁帝冷眸望着,冷声道:“将礼部尚书压入大牢,听候待审”
殿前禁军当即领命,大步上前,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褚修则拖拽起身,押出大殿。
*
福禄客栈熏香缭绕,掺杂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褚眠殊幽幽转醒,正在绣花的欧姨见她有动静,连忙走近。
“小娘子,感觉怎么样?”欧姨关切询问,担心冷风吹到她,抬手将被褥轻轻拢了拢。
褚眠殊还未回应,却忽闻福禄客栈楼下一阵喧嚣,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褚眠殊撑着身子下床,移步推开窗沿。
只见楼下百姓议论纷纷,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这些禁卫是要去往何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当朝的礼部尚书贪赃孟春祈谷的祭祀银两,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如今已被关押入狱,等待候审,这些禁卫啊现在是要去包围褚府!”
褚眠殊在楼中听得真切,心头一紧,立刻回身便要穿戴衣裳。欧姨一见,连忙上前制止:“哎呦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还发着热、伤寒未愈,万万不能出门,况且你身上衣裳被雨水浸透,再穿只会风寒加重
听到这话,褚眠殊并未停下动作,神色急切开口:“大娘,多谢照拂,我家中出了大事,必须回去一趟。这点银两权当谢礼,我先走了。
边说褚眠殊边将银两递到欧姨手中,抬脚便要踏出屋门,抬眼却在看到屋外之人时怔住。
燕悸元心底始终放心不下,一直守在屋门外半步未曾离去,亦然听到楼下和屋中的动静。
褚眠殊满心担忧褚家众人安危,并不打算理会燕悸元,想侧身从他身侧绕出去,谁知刚一动身,便被他俯身一把扛回屋内。
欧姨看得目瞪口呆,识趣地快步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二人。
褚眠殊挣扎拍打着燕悸元的背:“燕悸元,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燕悸元充耳不闻,几步走到榻边,将她轻轻放下,褚眠殊趁机想起身往外跑,又被他伸手按住肩头,硬生生拉回坐好。
她赌气地瞪着燕悸元,燕悸元却半点不恼,单膝屈膝跪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
褚眠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燕悸元确认热度退了些许,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床榻旁备好的一碗汤药端到她面前。
“褚眠眠,想出去可以,先把药喝了”燕悸元沉声开口,面色凝重,是自重逢以来,褚眠殊从未见过的认真模样。
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褚眠殊蹙紧眉头,偏过头拒绝:“我不喝!”
紧接着便听他直白的威胁:“不喝,你就别想出这个房门,更别想回褚府,褚眠殊,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说了算”
对于他的关切,连日压抑在心的情绪骤然爆发,褚眠殊又气又急,忍不住低声怒吼:“燕悸元,你是不是蠢,我利用你、欺骗你、毁你名声,还给你下药,你还这么对我,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燕悸元听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平静:“一码归一码,褚眠眠,帐我迟早会找你算,但不是现在,眼下,你只需要乖乖把药喝了,你就当我有病”
此话一出让褚眠殊一时语塞,气的直将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弥漫在嘴里。
燕悸元早已备好一颗蜜饯,适时递到她唇边,刚好压下满口苦意。
等他松开圈在身前的手臂,褚眠殊立刻挣开,起身就要往外跑。燕悸元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并未起身去追。
见她情绪鲜活的模样,看来身子已然大好,放下心来。
褚眠殊一路跑回褚府,官兵已然将整个褚府府邸团团围上,她绕到西院后门,翻墙而入,径直走向正堂。
还未走近,便听到二夫人柳令仪的一番诋毁季沿湫的刻薄说辞。
“走的倒是干脆利落,定然是早就料到褚府会有今日之灾,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四夫人苏清芷听着这话,连忙低声劝道:“二嫂,小心隔墙有耳,惹来祸事”
褚老夫人和大夫人司马湘端坐一旁听着,却并未出言制止,神色凝重,于他们眼中,季沿湫拿着和离书离开是早有预料的,但如此危难之际,心中却仍旧会埋怨,柳令仪只是说出来他们不好说的。
柳令仪越想越气,全然不顾劝阻,直言不讳:“四弟妹,如今咱们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什么隔墙有耳”
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柳令仪四处张望,对着下人们厉声怒吼:“褚眠殊那死丫头去哪了?可别跟那贱人跑了吧!”
一众下人闻言,皆不敢回话,低头禁声,他们向来便不把这位褚五娘子放在眼里。褚茗昭见母亲这般失态,连忙上前拉住她:“母亲,如今陛下还未下最终决断,您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成何体统?”
望着府外重兵把守,柳令仪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道:“哼,她季沿湫敢做还不敢让我说吗?我就是要让全京都的人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褚府二夫人是个不顾体面,口不择言的泼妇吗?”褚眠殊冷声打断,径直迈步走进正堂内。
柳令仪一见褚眠殊竟敢当众顶撞自己,当即上前就要动手:“目无尊卑的死丫头,谁给你的胆子”
巴掌还未落下,就被褚眠殊一把死死攥住手腕,猛地甩向一侧,柳令仪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地,幸被褚茗昭及时扶住,惹得在场婢女主子惊呼。
褚茗昭面色不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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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责:“五妹妹,你怎能如此无礼,我母亲好歹是长辈……”
褚眠殊听着,冷笑出声:“长辈?敢问四姐姐,二夫人是生养过我,还是教导过我?如今倒是有脸来称什么长辈”
她这番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未等众人回应,褚眠殊再度开口:“再者,二夫人,我母亲在离开前,尚且尽心为褚家谋算生路,才换得一丝生机,二夫人却在此口口声声辱骂,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礼教?”
“我母亲早年便已拿到休书,若不是顾忌褚府脸面,她早已离开这囚笼,怎会宁愿困在这后宅中,成日里勾心斗角”
褚眠殊步步紧逼,余光瞥了眼乳母身边带着的幼弟褚谆,冷声警醒道:“二夫人还是口下积德,免得无端殃及祸害了谆哥,这可不得了”
柳令仪一听,连忙上前护着自己的儿子,满脸警惕地望着褚眠殊,司马湘想起身开口,却被褚老夫人抬手拦下,褚老夫人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褚老夫人看的透彻,如今的褚眠殊,没了季沿湫的牵绊,没了后顾之忧,早已不会再隐忍退让,整个褚家,再无人能约束她。
望着褚眠殊眉眼间的执拗,她恍惚间看到了早逝的儿子,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
褚沅见状,连忙上前缓和,柔声说道:“五妹妹,二叔母只是太过忧心府中局势,一时口不择言。如今褚家遭遇大难,咱们自当同心合力,共渡难关才是。
听到二姐姐开口,褚眠殊才熄了火气。
*
下朝后,南宁帝在御书房中扶着眉心,神色疲倦,桌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让他头疼欲裂。
贤德皇后捧着羹汤入内,刚踏入御书房,见陛下神色疲惫,便缓步上前,抬手轻揉他的眉心,为南宁帝舒缓眉间的紧皱。
“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为礼部尚书一事忧心?”
感受到眉心处舒缓的力道,南宁帝面色稍缓,沉声询问:“皇后觉得,朕该如何惩处礼部尚书
听到此话,贤德皇后浅浅一笑,语气温婉:“陛下,臣妾是后宫女子,不敢干预前朝政务。只是陛下,褚家毕竟是百年望族,根基深重,陛下处置之时,还得顾忌天下悠悠众口,免得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事,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引得朝局动荡”
闻言,南宁帝思忖之下,心下已然有了抉择。
第二日午时,褚家诸人一筹莫展,仆人、主子都堆坐在正堂,褚茗昭陪着柳令仪和幼弟褚谆,司马湘守在褚老夫人身侧,其余三姐妹坐在一起。
因褚修则入狱,褚家的其余男丁也都在昨日尽数被压入牢中听候待审。
屋外阴雨连绵,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府门被禁军严守,内外隔绝,众人半点不知朝堂动向,更无从知晓季沿湫当初留下的退路究竟能不能救褚家于危难,心底皆是惶惶不安。
一整夜的寒风冷冷吹着,褚眠殊有些冷,整个人缩成一团,无精打采。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一枚石子从墙外抛落,滚落在青砖地上。
褚眠殊心头微怔,抬眸缓缓起身,移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