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眉黛挑眉浅笑,褚眠殊对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身快步走出雅间,原路折返回褚家。
褚眠殊走后,眉黛安排几名女子进屋,一众花楼女子娇声软语,齐齐朝榻上的少年围去。
燕悸元见此情景,冷嗤一声,奋力纵身从窗棂跃出,眉黛听见动静连忙进屋,雅间内早已没了燕悸元的身影。
忽然懂了点什么,可即便没了燕悸元,原定的计划还需进行下去,朝屋内娇柔吩咐道:“姑娘们,好好伺候我们燕六郎君”
花楼女子们闻言,皆是心领神会,连声应下,顺势配合着演起了一出温存春戏。
褚眠殊行至后院,迎面竟撞上了被罚充做官妓的李禾顷,李禾顷衣衫狼狈,正仓皇出逃,一心想逃出花仙楼,猝不及防撞见褚眠殊,瞬间没了逃跑的心思,满脸怨毒,径直朝褚眠殊猛冲过去。
可下一秒,她便被两名老妈子死死按住,这两名老妈子显然认得褚眠殊,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关切问道:“褚五娘子,是奴才们看管不严,让这贱婢冲撞了您,您可有受伤?”
褚眠殊垂眸俯视着李禾顷,神色平静,也未有嘲讽之意,李禾顷却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凌厉,似要将她剥皮抽筋。
褚眠殊朝着老妈子轻摇头,而后转身离开,并不想再和李禾顷扯上什么关系。
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李禾顷尖利狠戾的嘶吼声。
“褚眠殊!你这个贱人,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听到这话,褚眠殊脚步一顿,转头回望,缓步走近,抬手示意两名老妈子松开桎梏,冷笑道:
“李禾顷,如今的结局不是你咎由自取的吗?”
未等李禾顷反驳,褚眠殊继续道:“你本可以借着绣球招亲,改变你的命运,可你偏偏因为妒忌,放弃生路,用唯一的机会来算计我”
褚眠殊:“这便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可你竟蠢到和端王勾结,将燕褚两家捆绑,被人利用浑然不知,一而再再而三陷害我,污蔑我,算计我,李禾顷,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你千错万错,不该将燕家无辜牵扯其中,如今,你不过就是端王随意舍弃的一颗棋子”
听闻这番话,李禾顷当场怔住,随即状若疯魔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端王殿下答应过我,定会救我出去,他绝不会弃我不顾!”
“哼,救你?凭什么?”褚眠殊语气中满是不屑,让她认清现实。
她道出最残忍的真相:“你入花仙楼已有十余日,于端王而言,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便能办到的事,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过问,李禾顷,你最大的错,便是把所有后路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更何况是生于皇家的冷漠无情之人”
“自古帝王之家最是无情,这京都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是你亲手堵死了自己所有生路”
听完这番话,李禾顷瞬间浑身瘫软在地,抬眸望向褚眠殊,眼底满是茫然空洞,无神地惨笑起来,褚眠殊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李禾顷望着褚眠殊离开的背影,朝向人间灯火,忽然灯火熄灭,她…注定坠入地狱。
*
燕悸元避开人群密集之地,踉跄走在无人小巷中,强压体内躁意回到福禄客栈后院,抬手吹了声口哨。
福禄客栈内的燕呈川一听,立马寻声而去,找到燕悸元时愣住,看出他这次是中药了,连忙避开旁人视线,将人扶进屋内。
燕惊尘从未瞧见六哥这副模样,只听三哥沉声吩咐道:“拿着银两去让欧掌柜备几桶冰块上来,别让人发现”
“好”燕惊尘应声,随即快步跑下楼去找掌柜。
这福禄客栈的欧掌柜,曾是燕家军将士,因战场腿伤势重,不得已卸甲归乡,心中却始终忠心于燕家人。
此次燕家子弟入京,能摆脱端王大半的控制,还全亏了欧掌柜从中周旋,欧掌柜是自己人,燕家人的出入往来都会被妥善隐蔽,绝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端倪。
欧掌柜正伏案核算帐谱,听闻来意后,立刻吩咐儿子从储藏冰镇食物的地室里,搬了几桶冰块送上楼去。
此时燕悸元只着寝衣,坐在盛满冷水的浴桶中,燕呈川将两桶冰块悉数倒入水中,刺骨凉意漫开,才稍稍消解了他身体里翻涌的燥热。
直到夜半,迷情香的药性才褪去一半。燕呈川向欧掌柜父子二人拱手道谢:“多谢欧叔,今日麻烦二位了”
欧扬闻言轻笑一声:“何谈麻烦,当初若不是二郎君在战场上救了我和我爹,我们父子早已战死沙场,只是可惜……”
触起伤心往事,不由轻叹,怕勾起众人愁绪,欧扬连忙转移话题:“既然燕六郎君无大碍,我们便先下去了,姜汤稍后我亲自送上来,今夜之事,绝不会有半分外传。
燕呈川颔首点头。
燕惊尘在里屋陪着燕悸元,方才六哥那眼红狠利的模样,都把他吓了一跳,心下疑惑六哥明明说是出去见殊姐姐,不过是寻常见面,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方才不便询问,这会见三哥回来,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三哥,六哥这是怎么了?”
燕呈川瞥了眼浴桶中的燕悸元,低嗤一声,抬手揉了揉七弟的发顶:“没什么大事,你先回房歇息去吧”
“哦”燕惊尘乖乖应下,转身回榻上安睡,隔着一道屏风,仍隐隐约约听到三哥和六哥的交谈声。
浴桶旁,燕呈川终是憋不住笑出声,出言调侃:“多年没见你栽这么大的跟头,倒是稀奇,果然,这世界唯有褚五娘子有这本事,能让你栽跟头”
听到此话,燕悸元缓缓睁开眼,眼底浑浊渐渐褪去,重归清明,心中暗将褚眠殊骂一顿,就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好心,他竟然还被她表面的乖巧骗了,害自己落得如此狼狈。
似是想到什么,燕悸元唇角勾起一抹嗤笑开口:“三哥,重新修书一封送回兖州,告知祖父”
燕呈川一听,觉得稀奇:“怎么,这是憋着坏心思,打算报复回去?
燕悸元淡淡一笑,语气带着淡笑:“她既送了这份‘厚礼’,我自当好好回礼才是”
*
深夜回府,夜深人静,褚眠殊没想到西院后门处站着一名男子,四目相对下,那名男子看到她也顿时一怔。
男子由木簪束发,青衫宽袖随风飘扬,身姿清瘦,自带着一股墨香儒雅之气,在看到褚眠殊后,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拘谨。
他似是已在此处停留多时,抬手取出药瓶,温声开口:“表妹,听闻你受了伤,这药是我家乡所产,虽比不上金疮药,但药效也不比金疮药差”
褚眠殊听着,男子是褚家外戚温秉文,亦是她的表哥,温秉文家中清苦,在生母逝世后,大伯褚修则见他颇有才学,便将同接入京中,安置在南巷的宅子,一直得褚家资助走科举之路,如今已考秀才功名。
她尚且还是庶女之时,曾被送到乡下庄子,二人算是邻里,彼此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一同入京,情分还算好。
褚眠殊并未接过他递来的药,浅笑拒绝:“多谢表哥,心意我领了,这药还是表哥自己收着吧,我并不缺伤药”
话音落,褚眠殊直径走入褚府,将院门缓缓合上。
温秉文僵在原地,望着掌心中的药瓶,失落之意尽显,思忖片刻,终究是落寞转身离开。
褚眠殊走到自己屋门前,却见屋内的灯烛点亮着,她记得离府的时候,特意悉数熄灭。
缓缓推开门扉,入目的是母亲和秦嬷嬷,彼此对视却并不意外。
季沿湫唇角噙着浅笑,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木凳,示意她过来坐下。看着母亲这一举动,褚眠殊心头莫名泛起不安,却还是缓步上前落座。
季沿湫静静望着她如今的模样,十年朝夕相处,两人虽非亲生母女,却也早已生出了异于寻常的感情。
她并未询问深更半夜褚眠殊去了何处,只因在这短暂的时间下,她格外的珍惜。
这一眼让季沿湫却看得入了迷,她的眉眼很像那个人,自幼倔强的脾性倒是极像阿爹,偶尔流落出的娇俏、柔意与她阿娘如出一辙,故人已去,唯见故人之女陪伴身侧。
“母亲?”褚眠殊轻声呼喊,让季沿湫回神。
秦嬷嬷看在眼里,心知母女二人有私密话要谈,便自觉退出门外,在门外守着。
褚眠殊头一回见母亲神色如此郑重,只听季沿湫缓缓开口:“眠娘,我要离开褚家”
闻言,褚眠殊心下一慌,迟疑着疑惑问道:“母亲是还要去菩提寺吗?”
季沿湫在她的及笄礼后,便时常前去菩提寺,一年里总有十天半个月都不回褚府,她心想,也许母亲此次亦是如此。
却听季沿湫沉声道:“是彻底脱离褚家,但...眠娘,若你想见我,我一直都会在菩提寺”
话音落,只见季沿湫将一纸和离书摆放到木桌上,褚眠殊定睛看去,纸张已然泛黄,看得出墨迹陈旧,这份和离书已然留存多年。
这便说明,从季沿湫刚嫁入褚家三房时,就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心中疑惑渐生,为什么母亲还是会留在褚家这么多年?又将她过继到膝下?还有...母亲从一开始嫁入褚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季沿湫深知她此刻满心疑惑,却并未做任何解释,因时机尚未成熟,只温声安慰道:
“眠娘,褚家有了破局之法,我三日后便会离开,等哪日有褚家人愿意告诉你真相,你再来菩提寺,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闻言,褚眠殊垂眸,声音微微哽咽问道:“是有关我阿爹和阿娘的吗?”
自记事起,自生母死后,她从来不过问爹娘的事,唯一知道的,便是阿娘只是一位平凡女子,被阿爹纳为妾室,并不得阿爹喜爱,两人相看两相厌,最后的结局也就那样,但幼小的她,却看得出,阿娘很爱阿爹。
她不知这些府中流言是真是假,但褚家五房、她爹娘之事,是褚府上下的禁忌。
季沿湫听着她的话,一时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似是为了让季沿湫安心离去,褚眠殊缓缓开口:“母亲放心,您安心去菩提寺,无论如何,你我永远都会是亲人”
话音落,褚眠殊起身,对着季沿湫郑重跪拜,不为其他,只为这十年的母女情分,与多年的教养之恩。
*
翌日阴雨连天,百姓们连忙奔走避雨,如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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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的流言蜚语中京都中蔓延,燕家六郎成日留恋于青楼,名声一臭千里,全无半分燕老将军曾经的风采。
福禄客栈内,燕家三人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燕惊尘憋着笑吃饭,客栈的住客时不时讲目光投到三人其中一个身上。
被注目的实在难以下咽,燕悸元放下筷子道:“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燕悸元朝外走去,燕惊尘还茫然:“三哥,六哥大雨天去哪?”
“去找债主”燕呈川淡然回应,全留燕惊尘疑惑,嘟囔不解道:“六哥什么时候欠债了?”
城门处,褚眠殊独自撑伞立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里。
“娘子,你快回府吧!”夏巧不顾风雨,掀开马车车帘喊着,看着娘子站在风雨中,心中后悔答应娘子的事。
三日前的夜里,褚眠殊找上夏巧,给她了备了好多吃食,夏巧心大并未发觉异样,只听自家娘子道:“夏巧,母亲三日后会去菩提寺,你一同跟着去”
夏巧闻言却一愣,当即说道:“为什么啊娘子?夫人有秦嬷嬷照顾,我要留下照顾你的”
褚眠殊听着,浅笑道:“秦嬷嬷年纪大了,有些体力活照料不来,母亲身边需要得力的人照顾,你帮我陪着秦嬷嬷,好好照顾母亲如何?”
那时,她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可如今,真到分别之时,看到包囊里自己的卖身契,她才知道,原来,夫人是彻底离开褚家,娘子在替她谋划后路。
她不知道娘子听不听得见,却还是朝着雨中喊到:“娘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秦嬷嬷和夫人的,保重!”
雨滴溅起混着泥水,沾湿了褚眠殊的衣袖,可她却浑然不觉冷意,即便远处早已没了马车的踪影,压抑多日的眼泪终究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喃喃道:“保...重”
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褚眠殊忽然只觉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嘈杂,头脑昏沉发胀,视线也迷糊不清,以至于身后有马车疾驰而来,她都未曾听到半点声响。
马车上的车夫被雨幕遮挡视线,完全看不到前路有人,眼看就要相撞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褚眠眠!”
一股力道猛地将褚眠殊拉入怀中,昏沉的脑袋、沉重的眼皮齐齐压下,褚眠殊恍惚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可不过一瞬,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燕悸元紧紧抱着怀中昏过去的褚眠殊,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只觉触感滚烫,当下顾不得其他,横身将人抱起,快步往福禄客栈赶去。
欧掌柜见他抱着人匆匆归来,连忙腾出一间上等客房,又吩咐欧扬即刻去请大夫。燕悸元抱着人进了屋,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她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
燕悸元转身下楼:“欧叔,欧姨在吗?”
欧掌柜闻言,一时愣住而后恍然大悟,连忙让自家夫人上楼去照料。
欧姨跟着进屋,望着榻上容貌姣好的娘子,不禁调侃道:“六郎君,这位便是你心上喜欢的小娘子吧?
听到这话,燕悸元当即一怔,立在屏风外背对着里屋,连忙略显局促地解释:“欧姨不是,她只是……我的妹妹”
闻言,欧姨不免觉得可惜:“那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要带个水灵的娘子回兖州,想着燕四夫人看到,怕是会欢喜得很”
听得这话,燕悸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想起幼时旧事,轻声应道:“娘见了她,确实会很欢喜。
欧姨上前,细心帮褚眠殊换下湿透的衣衫。不多时,大夫便被欧扬请了过来。
大夫为褚眠殊诊过脉象,提笔写下药方,缓缓叮嘱:“这位姑娘近日忧思过甚,又遭风寒侵体,故而高热发热。按时服药敷治,连服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大夫”燕悸元应声道谢,走到榻边坐下,安抚着睡得不安稳的褚眠殊。
忽然想起花仙楼一事,燕悸元懊恼,他怎么就轻而易举原谅她了呢?趁着欧姨还没走,连忙走上前,有些尴尬道:“欧姨,你来照顾她吧!我先回房了”
话音落,没等欧姨应声,燕悸元转身回屋去,正当欧姨疑惑时,燕悸元又折返回来:“欧姨,别跟她说,是我救的”
“啊好”欧姨疑惑但答应。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两列文武大臣按品阶立班,人人垂手执笏,身姿端直,尽显肃静,一代天子端坐龙椅上,面容沉凛,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帝王威压沉沉压下。
只见御史大夫躬身从队伍中走出,高声启奏道:“陛下,臣近日在查验孟春祈谷祭祀大典的祭品时,却发现礼部尚书褚修则借督办祭祀之机,虚报采买账目,中饱私囊”
话音落,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交头接耳,无人神色异动,唯有心底暗自惊悸。
褚修则闻声后,面色骤白,慌忙走出列队跪地叩首,声音发颤:“臣冤枉,还请陛下明察!”
南宁帝对于祭祀一事极为看重,沉声问道:“杨爱卿,孟春祈谷祭祀大典乃国之重礼,关乎苍生、国运兴衰,可有实证?”
“臣有”话落,御使大夫杨和双手呈出奏折,南宁帝身侧的李公公连忙取直呈到南宁帝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