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捧司香满月枝 > 13. 第 十三 章
    褚眠殊顺势起身,将匕首横在他颈间,正要开口逼问,却先听见一声散漫不羁的嗤笑,嗓音熟悉至极。

    恰在此时,夜风再度吹开帐帘,清冷的月光倾泻帐内。褚眠殊看清来人面容,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松开,却未打算点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引人注目可就不好了。

    “褚眠眠,警惕性挺高!”少年带着戏谑的话开口。

    燕悸元今夜本是想将伤药送到褚眠殊营帐中便离去,可放心不下她手臂上的伤势,忍不住想近身查看,却没料到她竟还未入睡,这才有了方才惊险对峙的一幕。

    想着方才两人动手拉扯,担心褚眠殊手臂上的伤口再度撕裂,燕悸元下意识想抬手查看,可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停下,生怕冒犯她。

    褚眠殊蜷缩着身子,或许是黑夜能遮掩所有心绪,又或许是面前之人是燕悸元,让她能彻底卸下平日里的沉稳戒备,褪去所有伪装。

    燕悸元瞧着,心中一丝微动:“伤口疼?”

    “倒不全是伤口疼,我是怕端王记恨在心,半夜派人来取我性命解气”褚眠殊故作轻松的回答。

    闻言,燕悸元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抚:

    “褚眠眠,你那一箭破了端王的布局,南宁帝也并非愚蠢,如今端王急于夺权,短时间内绝不敢轻举妄动,徒惹陛下猜忌,他如今只会想方设法,将所有嫌疑尽数推到李家身上,管不上我们”

    褚眠殊得到宽慰,垂眸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

    燕悸元脸上的笑意渐敛,眸色深了几分,静静望着她怯懦又不安的模样,良久才缓缓开口:

    “狠吗?”

    他故意顿了顿,凝望着她澄澈灵动的眼眸,才慢悠悠续道:“我倒觉得,这样有棱角、敢反击的你,比一味柔弱任人拿捏要好得多,我们眠眠本就不是任人欺凌的弱女子”

    “常言道,辱人者人必辱之”

    听着这一番话,褚眠殊心中触动。

    他们都曾在京都这龙潭虎穴里挣扎求生,看多了朝堂阴谋诡计、深宅暗流,人人以假面示人、心口不一,无论是金銮朝堂,还是后院深闺,这偌大京都中,无一人能干干净净、不染半分谋算。

    不知想到什么,褚眠殊唇角上扬。

    燕悸元将她这幅模样看在眼中,一副暗自盘算、憋着鬼主意的模样,不禁嗤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秘密”褚眠殊含笑回他,跟燕悸元有关的秘密自然不能让他知晓。

    随后,褚眠殊递还他的匕首:“物归原主”

    燕悸元望着她手中的匕首,淡笑接过,这把匕首陪在他身边十年,话说还是她当初送他的生辰贺礼。

    又见她这般乖巧安分的模样,倒真是让他嗤笑,只温声道:“行了,睡吧。”

    望着他眸色沉沉,语气笃定:“我守在这里,魑魅魍魉都不敢近你身分毫”

    褚眠殊觉得很安心。

    *

    春猎宴落下帷幕,京都朝堂的纷争暂且平息,褚、燕两家的流言蜚语没了有心人刻意散播,渐渐销声匿迹。转眼便临近年节,城中百姓皆忙着置办年货,筹备岁末。

    只不过,这流言又转向了褚家二娘子褚沅和燕家六郎燕悸元身上,只因不久前春猎宴,陛下醉后的戏言。

    这些流言蜚语,着实让褚二夫人烦心。

    一日传的是,当初绣球招亲被戳破之事,定然是那燕六郎君看着小姑子落难,不得已出手相救。

    往后一日传的又是,这燕六郎君和褚二娘子当真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流言愈演愈烈,市井街巷里甚至连话本都编排了二人的情缘故事,褚眠殊心知,并且对此很是满意。

    但褚家内部却并不平静,身为礼部尚书的褚修则筹备孟春祈谷所需的祭品,事事谨慎周全,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只求能保褚家满门安然无恙。

    褚眠殊在家中养伤,手臂的伤口已然痊愈,只是真如白浮窈所说,手臂处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疤痕,她倒是不甚在意,但偏偏夏巧这个小丫头絮絮叨叨关切着,吵得褚眠殊耳根子都发烦却又无奈。

    她也亦然察觉到褚府如今紧张的局势,但有母亲暗中布局,想来并不会出任何差池。

    褚眠殊便悠哉斜倚在贵妃榻上,捧着白浮窈早前送来的新话本,看得笑意盈盈。

    因褚府局势紧张,二人不好时常交往,只能时不时各自送点东西抚慰彼此心意。

    夏巧端着甜食进屋,躬身递到褚眠殊面前,褚眠殊放下话本,拈起一块蜜饯含在口中,嘟嘟囔囔开口:“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

    “娘子,您吩咐我拿银子接济春凝姐姐的母亲,如今她娘亲已然痊愈,余下的银两足够她们一家老小安稳度日,只是……”

    见她话说到一半顿住,褚眠殊又拈起一颗蜜饯,漫不经心道:“只是什么?”

    夏巧满心顾虑,生怕隔墙有耳,连忙蹲到褚眠殊跟前,压低声音满是不解:“只是娘子,您为何要暗中托花楼的姑娘们,散播二娘子与燕六郎君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夏巧实在想不通,这般刻意制造流言,与当初兴风作浪的李禾顷又有何异?怎么自家娘子反倒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家娘子竟还与青楼女子有交情,且关系看似很亲近。

    褚眠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当然是为了引人上钩”

    若想彻底断了端王的念想,便要造出一些真事,若只是空穴来风的流言,端王绝不会信,所以就需要当机立断。

    让燕悸元乖乖听话,肯定行不通,那只能她自己来了。

    直至夜色渐浓,晚风卷着枝叶轻晃,发出簌簌窸窣的声响,戌时将至,市井长街热闹喧嚣,褚府内却已是寂静。

    褚眠殊披上一件玄色披风,悄无声息从西院后门离府,无人知晓。

    出府之后,她沿着长街小摊慢悠悠闲逛,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却故意不点破。

    等她逛得尽兴,她拐过一条巷口,径直走到花仙楼楼下,这是整个京都最负盛名的风月青楼。

    只见花仙楼外雕梁画栋,檐角自上而下挂满一个个大红灯笼,烛火晕开一片暧昧暖红的光晕。

    浓妆艳抹的女子立在楼阁前,罗裙随风飘动,偶尔吹起身上的铃铛,发动叮铃当啷的声响,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妩媚,一声软侬轻笑在夜色漫开。

    褚眠殊绕到花仙楼后院侧门,从容走入楼中,只听楼内丝竹管弦、琵琶之声连绵不断,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女子浅吟低唱、宾客谈笑打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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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喧嚣却不嘈杂,处处浸着温柔乡的奢靡。

    一路尾随而来的燕悸元,见她径直走进花仙楼,脸色骤然一变,当即紧随其后。

    他此前本想直接深夜翻墙进褚府,怎么乱传流言,可转念想起那日围场营帐中,自己曾吓到过她,便压下了夜闯褚府的念头。

    褚眠眠不出来,更何谈他进去,只能等她主动出府,却没想到她竟深夜悄然离府,在街上闲逛半晌,最终走进了花仙楼。

    而褚眠殊显然与花仙楼里的姑娘、掌事妈妈都极为熟稔,一路无人阻拦,径直走进楼中上等的雅间。

    只见厢房内,一名女子正照镜梳妆,指尖蘸取朱色口脂轻点唇瓣,细描蛾眉、轻点花钿,一番梳洗装扮下来,容貌绝色,风韵犹存。

    门扉被轻轻推开,女子从铜镜倒影中望见褚眠殊的身影,面上毫不意外,立时起身笑着迎上去。

    “褚五娘子可算是来了,奴家可是等了你许久呢!”眉黛语声娇软婉转,一举一动皆是风月女子独有的妩媚风情。

    褚眠殊勾唇浅浅一笑,将怀中的迷香醉仙引拿出,夹带着一张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眉姐姐,褚家不日将有大难,往后怕是不能再时常为楼里姑娘制香了,这纸上写的,是醉仙引的配方香料与炼制法子”

    眉黛闻言轻叹一声,只觉可惜,她和褚眠殊相识已有六年,身为青楼女子,向来只是达官贵人消遣玩物,无人会在意她们的生死。

    当年她被世家子弟折辱,遍体鳞伤,问诊途中体力不支倒在街边,恰逢路过的褚眠殊出手相救,她便将自己的遭遇尽数告知。

    褚眠殊可怜青楼女子的苦楚,她自幼随娘亲研习香道,精通制香之术,更通晓旁人不知道的迷香炼制秘方。

    自此便与眉黛定下合作,由她亲手调制醉仙引迷香,此香入鼻便能令人心神、神志恍惚,坠入无边梦境,在梦境亲历一场醉生梦死的美梦,醒后虚实难辨,只余一身慵懒。

    往后楼中姑娘若遇上性情暴戾、行事恶劣的贵客,便可燃香迷幻对方,以求自保安身。

    六年的相知相伴,相互合作,也让眉黛从当初任人欺凌的弱女子,一步步坐稳花仙楼楼主之位。

    之后褚眠殊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来不同功效的秘制熏香,眉黛也以银两相换,二人便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花仙楼向来鱼龙混杂,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是打探朝堂秘辛、市井流言的绝佳去处。

    此番闹得满城风雨,关于褚沅与燕悸元的流言,便是花仙楼一众姑娘们受她所托暗中散播出去的。

    眉黛与褚眠殊四目相对,悠悠叹了口气:“行吧,眠娘,若缺银子随时找我”

    听着这话,褚眠殊浅笑,低声道:“放心好了,这等占便宜的事我怎会放过,多谢眉姐姐”

    闻言,眉黛勾唇嫣然一笑,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屋内物件我已备好,诸事都已打点妥当,我在外间候你”

    “嗯”褚眠殊轻轻颔首应下。

    只见眉黛身姿妖娆摇曳,持物缓步走出厢房,来回走在回廊间从容招呼往来贵客,风韵自如,不见半分异样。

    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窗棂翻身而入,斜倚在窗边,眉眼间满是不解与沉郁,开口便问:“褚眠眠,深更半夜,你跑来花仙楼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