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千里之外的屋舍,玉杵掉落从褚眠殊手中滑落,连带着刚捻好的香粉全撒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以往制香,从未有过错,可为何,会这样……
当下只觉心中躁动不安,仿佛是出了事。
褚眠殊深吸口气平缓,手不由自主摩挲着脖颈上带着的平安玉。
院子外头传来嬉闹声,芍绡推门而入,见这番景象,顿时一愣。
“眠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话没立即得到回应,片刻后,褚眠殊不想让她担心,才作谎摇了摇头:“我没事。”
闻言,芍绡坐到她身旁的圆垫上:“今日乞巧节,你都闷在屋里好些时日了,出去散散心吧。”
“嗯。”她应了声,缓慢起身,在芍绡的陪伴下,出了屋。
一束柔光袭来,褚眠殊竟一时睁不开眼,褚家二房接近死亡,褚家在兖城算是混不下去。
一切明明全都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可她却开心不起来,甚至,对四房和大房的报复提不起劲。
只是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捣鼓香料、制香,还有……给他写信。
可如今兖州外,流民、山匪混乱,战争四起,没有信鸽,这送出去的信全都了无音讯。
她等啊等啊等,可已经快第四个月,燕悸元还是没回来。
褚眠殊抬手虚遮日光,空洞无神地随芍绡出了门,去了城中热闹的集市。
已是傍夜,黄昏萦绕天边,七彩的灯笼挨个亮起,点亮姻缘路。
褚眠殊将芍绡递来的白狐面具带好,踏入这热闹的街市。
她看到了有人卖糖葫芦,脚步一顿。
幼时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是这样的黄昏街市,少年人一身红色衣袍,挤过熙攘人流,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糖葫芦,额角沾着薄汗,笑意落在眼底:“眠眠,吃糖葫芦。”
可眼下定睛一看,铺前只有往来陌路人,却没有那个会把糖葫芦递到她掌心的人。
褚眠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芍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道:“要吃一串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了。”
二人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沿街满是乞巧节的光景。街边女子围在摊子前,穿针乞巧,售卖同心结、祈福牌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河灯堆叠如山,等着游人买去放入河中,寄许心愿。
褚眠殊定了定神,抬眼望见远处河畔,万千河灯随水波缓缓漂向夜色深处。
随即目光落在摊上的祈福木牌。
她走上前去,拿起一块原木色木牌,摊主递来笔墨。
“小娘子写一个,今日乞巧节,所许的愿望,巧娘娘定会显灵。”
褚眠殊听着,旁人都求姻缘美满,求岁岁相守,可她握着笔,悬在木牌上方,久久落不下笔。
她想求他平安,求他早日归来,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恐惧,怕心愿太重,连神明都难以成全。
晚风卷起街市的灯火,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闷响,漫天星火炸开,落满整座兖城。
满城欢声笑语,仿佛与她格格不入。
恍惚间,人群的尽头,有个身披战甲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形轮廓,竟与燕悸元有七分相像。
褚眠殊呼吸猛地一滞,将木牌和笔摆回摊位上,顾不得身旁的芍绡,下意识拨开拥挤的人群往前追。
“燕悸元!”她唤出他的名字,可他回头,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疑惑地看向贸然冲撞过来的她。
不是他。
漫天烟花在头顶落幕,热闹喧嚣还在周遭,褚眠殊僵立人潮之中,人来人往,将她卷在其中,可褚眠殊却觉得,自己被丢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面具遮挡她脸颊滑落的泪,褚眠殊这些时日压抑的情倾泻而出,她无力蹲下身,把脸埋进膝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任由喧嚣将哭声掩饰,借面具藏起悲情。
芍绡和宿延站在不远处,没上前打扰,就静静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喉头发涩,她抬手,用袖口草草擦过面具下的脸颊,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不想扫了今日的兴,声音沙哑,笑道:“我自己一个人随便走走,你们快去玩吧。”
她看得出来,芍绡和宿延二人都是很喜欢热闹的,总不能因为她毁了一场欢喜。
二人目光扫过四周的人流,又看向河畔那片树影昏暗的堤岸,眼底掠过一丝顾虑。
可见褚眠殊态度坚决,二人终究拗不过她:“那你自己当心,莫往偏僻处去。”
“知道了。”褚眠殊轻轻颔首,让她二人放心玩去。
目送芍绡与宿延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她才转身,独自朝着河畔走去。
岸边不断有女子放入河灯,一盏盏灯火顺水漂流。
她看着,想回去也买一盏河灯来放,还未回头,两条裹挟着粗布气息的手臂猛地从树影里窜出,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她的口鼻。
“唔!”
她奋力挣扎,可无济于事,白狐面具掉落在地,而蒙汗药的药力起效,褚眠殊四肢发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她身子一软,顿时浑身失去知觉,被几人迅速拖入柳树浓重的黑影里,消失在河畔。
半个时辰后,芍绡和宿延觉着没什么好玩的,凑了会热闹就回来找褚眠殊。
可却只见河畔边掉落在地的白狐面具,她连忙跑上去,蹲下身探查,只闻见面具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蒙汗药味。
而面具的主人却没了人影。
“眠娘!眠娘!”芍绡惊慌呼喊着,她肯定出事了。
*
海面之上,船艘缓缓驶着,暗仓,褚眠殊在一阵颠簸摇晃醒来。
女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发髻凌乱,全然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她只觉脑袋昏沉发胀,蒙汗药的后劲还在,太阳穴突突地疼。
鼻尖不再是河畔淡淡的溪水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海水腥气,混杂着粗糙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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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味道。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好在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
看到地面是坚硬的木板而非砖头,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波回荡声,当即便知晓自己在船上。
只是一时竟猜不出,是何人绑的她,又要将她绑去哪里?
褚家宗祠离兖州千里之遥,如今褚家人又一蹶不振,不可能会是他们。
这番猜测下排除褚家,那就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褚老夫人,她的亲祖母,传信给了背后之人,让人来杀人灭口了。
褚眠殊冷哼一声,她的双手手腕被麻绳反缚在背后,脚踝也捆着绳结。嘴巴虽未被堵上,肩头却酸软无力。
四面没有窗,只有船舱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周身堆着杂乱的麻布货袋。
褚眠殊突然想起,自己手臂上挂有着箭矢,有着一线生机。
她指尖费力摸索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短矢尖端,一点一点,缓慢又费力地将短矢勾出暗缝。
直到金属微凉的触感落入手心的刹那,褚眠殊心下松了口气。
不再等,手捏紧锋利的箭矢,借着双手反绑的姿势,小心翼翼对准手腕处紧绷的麻绳,箭矢锋利,她轻轻摩擦,粗糙的麻绳就裂开了口子。
褚眠殊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以防引来敌人,她借着海浪拍船的哗啦声响掩盖动静,一下、一下,切割绳索。
片刻后,“嗤”的一声轻响,麻绳应声断裂,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褚眠殊立刻抬手,解开脚踝的绳结。
她悄悄起身,从门缝隙往外观察,暗仓外面的船舱内,五名黑衣人喝了酒,吃着肉。
他们凶悍,显然是笃定蒙汗药药效持久,料定她一个弱女子绝无逃脱的可能,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褚眠殊仔细端详,发现这几人并非寻常人,从虎口看,是常年用剑之人,脚步厚重,武功极好。
很像,军营的将士。
只听舱外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将军不是说,让我们直接杀了褚瑾之女吗?”
“将军来信,将褚瑾之女绑回去,逼礼臻将那人的踪迹道出。”
褚眠殊听到这话,眸色一冷,指尖攥着那枚短小锋利的箭矢,安慰自己冷静下来,将箭矢放回袖箭中,从小腿处拔出隐蔽的宝石匕首。
唯一能和褚家扯上关系的将军,只有一个,吴翀,五年前,信誓旦旦诬蔑她父亲的人。
褚眠殊缓缓后退,背靠在船板上,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暗仓。四周堆叠着破旧麻布、晒干的海草,还有几袋粗盐。
她眼眸一亮。
因为海草潮湿,遇火即燃,会生出烟雾,粗盐混着草木焚烧,会有刺鼻呛人的气味,足够扰乱这几人的视线。
她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将其中的香粉倒与粗盐混合在一起,香粉中有一抹草药有使人昏迷的功效,虽作用不大。
但这几人,喝了酒,再加上这些东西,足够让她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来。
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