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翀见他如此激动,似是发现些有趣的事,他轻笑一声:“说起来,你还没见过那小姑娘吧?既如此,我便大发慈悲,让你们见一面,也算是全了你这衷主之心。”
说罢,他挥袖转身,带着笑意离开,全然漠视身后礼臻的狂怒。
也未发觉,一双眼睛于暗处看着他。
待吴翀离府后,燕悸元从窗而入,他刚来赤州时,确实想过来暗探,可这太明显,干脆就作罢。
这时来暗探,才是最好的。
他仔细端详屋中,发现一处灯烛的异样,旁的灯烛弥漫灰尘,唯独在书桌上的这一盏,很干净。
于是抬手扭动烛身,墙上书柜顿时打开,暗室门现出,燕悸元抬脚走进。
走入暗室深处,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书案上被拆开的信纸,“褚瑾之女”四字。
哪怕不过短短一句话,也足够让燕悸元震怒,他忍着气,将信摆放回原处。
“你是谁?”
目睹全程的礼臻忽而开口,哪怕面前之人再如何忍耐,可他还是看出,他有怒。
燕悸元闻声望去,与礼臻对视上,脑海中忽而闪过他的模样。
紧接着,燕悸元踉跄一步,他手扶着额头,头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缓和了半响,他不确定开口:“礼大人?”
礼臻抬眸,他目光锐利,将燕悸元苍白的面色尽收眼底:“知道我曾经的名讳,我们认识?”
燕悸元摇头:“我并不知晓自己是否与前辈相识。”
礼臻眉峰一挑,疑惑道:“为何你看到信上的名字,会动怒?你和褚五丫头,又是何关系?”
仅凭微小的细节就能洞悉到这一步,燕悸元眼神警惕,他零散的记忆片段凑不齐,此人危险,非敌非友。
燕悸元沉默不语,礼臻望着他,眸色暗淡,回顾往事,他如今只求能护下主人血脉:“若你是个好人,认识她,就去救她吧。”
听到此话,燕悸元一愣,片刻后报出名:“我姓燕。”
“燕”字报出,礼臻瞳孔一紧,抬眸端详这面前的青年,忽而庆幸笑出声,喃喃道:
“原来是你啊....”
他方才紧绷的戒备,竟在这一个姓氏落下时,悄然松了大半。
燕悸元不明所以,只听:“你靠近些。”
闻声,他走近,耳边传来匪夷所思之语。
话尽,燕悸元退开,礼臻目光投向石顶,仿佛在透过这暗黑的屋室,看碧蓝的云海。
燕悸元不再耽搁,转身走,走到石门时,忽而听到一声“去吧,小元。”
熟悉的称呼、语气,燕悸元猛然头头,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此时嘴角微微笑着,溢着血,双目紧闭,咬舌自尽。
同一时,他的脑海中回荡出很多画面。
军营练武台上,少年使得一把好枪,全然承袭燕家的枪法,突然一人执剑袭来,少年反应迅速,堪堪挡下。
他满是不解回头时,一男子站在对面,眼中满是欣赏:“小元,上战场,只有武功好可不行,可要你礼叔我教你军法?”
军中宴会,他头一回上战场赢得首功,夜里却睡不着,躺在粮草堆上望着满天星辰,手中甩着着一个绣工很差的荷包。
“谁?”他警觉起身。
男子抬眸看他,一眨眼,飞身坐到他身旁,看了眼那绣工很差的荷包,突然嗤笑,调侃道:
“看来,小丫头真挺喜欢你。”
燕悸元自知他口中的“小丫头”说是谁,连将荷包揣回怀里,他可不敢让礼叔知道,其实荷包,是他偷拿的,从褚眠眠那里。
这荷包可是小姑娘第一次绣的成品,他特意带着好好保管。
看着他脸红,礼臻一笑,好一番安慰他,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杀了人,都会做噩梦,慢慢的,就会好了。
战场之上,尸骸遍野,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礼臻将他绑在马上,送他离开,自己留下对付千军万马。
笑着嘱咐“小元,好好活着。”
破碎的记忆关于礼臻的,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是初见,是久别重逢,也是永别。
燕悸元快步折返回,他蹲下身。
礼臻唇角是那一丝释然的笑,过去他很爱笑,哪怕上战场,也是一样。
可是...他死了。
带着最后的秘密永远离开。
暗室烛火噼啪跳动,将燕悸元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礼臻尚有余温的脖颈,气息全无。
“礼叔……”他低哑出声,多年前军营里那个温和沉稳的礼叔,最后走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侍卫交谈之声,由远及近。是吴翀的人,燕悸元收情绪,自知不能在此处停留。
最后看了一眼故人,转身离开,拨动烛台机关。书柜缓缓闭合,将暗室与礼臻一同藏入墙后。
做完这一切,燕悸元悄无声息翻出窗,隐入夜色中。
赤州大将军归来,整顿重发,将北狄打的节节败退,自那日起,燕悸元再没上过战场。
“燕兄弟,将军找你。”来人传话,全然在燕悸元的意料之中,他起身往主营帐走去。
看着面前的仇人,他只能掩下恨意,抱拳:“将军。”
正在看军书的吴翀闻声抬眼,他起身,将手中的东西递交给燕悸元:“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就拿着一纸文书,回去吧。”
说罢,他面露不忍,又道:“本将允你,可随军再征战一回,和你的弟弟一起。”
燕悸元一听这话,心中暗自冷笑,知道这其中的算计,却还是应声答应。
“多谢将军。”
待燕悸元走后,吴翀目光沉沉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怪只能怪,他偏偏姓燕。
随即吴翀望向屏风后,恭敬开口:“大人,已然备好一切。”
“呲呲!”屏风后传来茶盏碰撞的声响,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咻!”忽然一声响,黑影消失在营帐内,无影无踪。
吴翀摸了把汗,松了口气,好在是把这位大人给送走了。
翌日,北狄来犯南边,燕悸元被编入先锋小队,同燕惊尘一道领命,前去探查北狄。
吴翀特意调拨给他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可全都是生面孔。
前路荒岭,山高林密,两侧尽是陡峭的崖壁,风沙漫天,扰得视线不清。
燕惊尘观望这四周,只觉得怪异,又加上近日六哥很是沉闷,他道:“哥,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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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话音刚落,“嘭!崖壁之上,一声巨响,只见乱石滚滚砸落,燕悸元朝弟弟扑去,二人自马上翻滚在地,藏在崖璧下,避开乱石。
隐于暗处的首领见此计失败,他抬手,无数黑衣死士自密林之中冲杀而出。
他们装束并不像北狄兵卒,兵刃是剑而非弯刀,见此情形,那些随他们而来的死士也不必再掩饰,持剑相对。
到此时此刻,燕惊尘自然也明白了些什么。
兄弟二人两面受敌,不多时,厮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呼啸的风声。
这些死士全力一击,全然没有想活着的模样,招招致命。
燕悸元尚且能应付,可杀了一批,另一批又紧接而来,打的持久战,这对他们很不利。
突然,他瞥见林中深处的一个黑影,目光猛地一震,一阵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有一名死士抓住他恍惚的刹那,一柄淬了毒的剑,直冲而来。
“小心!”
燕惊尘发觉六哥不对劲,拼死扑过来,硬生生挨了这一剑,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袍,少年闷哼一声,跌落在黄沙地上。
“小七!”他惊呼一声。
想过去,可沉重的粗铁锁链箍住燕悸元的四肢,只见那铁链非比寻常,挂满利刃。
利刃灵活钻进骨肉里,鲜血自锁链涌出,额头一阵疼痛传来,此时的困局,仿佛与曾经相应。
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他被同样的铁链束缚,可耳边却是烈火噼啪声,还有嘶哑的喊声,叫他撑住,一定要逃出去。
燕悸元回神,沉腰发力,臂膀肌肉贲起,动用内力,手腕被铁链碾磨出血,撕裂般的剧痛顺着手臂窜上头,骨头像是要被硬生生勒断。
他咬牙再次挣扎,燕惊尘顺势几剑划过锁链,虽没砍断,但卸了力,只听一声刺耳的“哐啷”震响,铁链顿时被四分五裂。
燕悸元脱力,一手撑着地面,艰难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燕惊尘。看到少年手臂的伤口黑紫,方才那一剑,剑上有毒!
眼见死士包围整个山谷,燕悸元一手拿过地上的剑撑着,一只手抬起搭在燕惊尘肩膀上。
“别动。”燕悸元声音轻,语气带着血堵着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望着眸色慌乱的少年,眼底藏着泪痕,嘱咐道:
“小七。”
燕悸元呼吸有些微弱,血色唇角微微动着,声音似是被风声吞没:“听哥的……回去……活下去。”
“长大了就别再任性,要护好燕家,护好她。”
话音刚落,燕惊尘茫然间,就被燕悸元扯上马匹。
他一掌拍打马,马匹朝军营阵地方向跑,燕悸元滑步,将挡路的死士全数尽除。
身上血迹琳琳,他撑着起身,突然一剑自身后穿心而过。
“哥!”燕惊尘瞳孔骤裂,嘶哑的呼喊声崩塌天地。
风沙狂卷,漫天黄砾遮天蔽日。
穿心的长剑冰冷刺骨却被血浸了余温,尖刃贯穿燕悸元的胸膛,鲜血瞬间浸透整片前襟。
他身形一颤,单膝砸在黄沙之中。
风声呼啸而过,褚眠眠的身影浮上心头,一滴泪滑落脸颊,滴进尘土。
“对不起眠眠,我又……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