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应允,翠娥慌忙退出屋子,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彭衷从府外回来,撞见翠娥急匆匆出了院子。
刚入了屋内,瞧见崔璋唇角微扬,眸间露出几分笑意还来不及掩藏。
他皱了皱眉头,公子天人之姿,若太过宠爱一个丫鬟忘了正事,岂非本末倒置。
银氏还让那敏芳跟着去蓟州伺候,说是全一片慈母之心。
如此急匆匆将人塞进院来,也不知安着什么心思。
“公子,铺子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何时动身回蓟州?”他瞥过走远的翠娥,试探道,“可是要带上敏芳姑娘?”
崔璋将彭衷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道:“你何时那么多嘴了?”
彭衷一愣,忙跪下请罪,“公子,奴只是——”
他也不过是担忧崔璋陷入银氏的陷阱,始终对送来的丫鬟保持一种警惕。
可如今才不过两日光景,公子便对敏芳多方破戒,今儿竟还留宿在丫鬟房里,日后指不定是何光景呢。
“下去领罚罢。”
“是,公子。”
不过半天,明通院发生的事情便传到了银氏耳中。
正巧,崔老爷正在她院中用膳,闻言,微微皱了眉头,“玉哥房中什么时候多了个贴身丫鬟?”
银氏闻言脸色微微一僵,他成日同那柳姨娘欢好,居是将她提过一嘴的话丢之脑后,如今倒是有脸来问。
若非今日十五,依着规矩来她院中,如今怕还在柳姨娘的温柔乡里睡着呢。
她缓了缓语气,“那丫鬟是从兰院出去,性子很是老实。如今玉,玉哥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我也是担忧。”
崔老爷轻飘飘一句好,转而提及春闱之事,“玉哥如今已年二十,该让他下场试一试了。环哥儿教考了几遍也不成,你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只偏心一人。”
崔环成日游手好闲,考了几次连乡试都未过,成日宴请些乐妓关起门来玩乐。
银氏着急使了银钱想打通干系,不料却被银氏从前的对家捉住了把柄,险些将崔老爷拖下水。
崔老爷从前也不过是泥腿子靠着科考入仕,银家榜下捉婿,两家这才结为姻亲。
银家没落前乃是扬州巡抚,二品大员。
如今树倒猢狲散,连带着崔风兴也被牵连,一道贬来了江州。
银氏捏紧了帕子,“老爷说的什么胡话,我哪里偏心。”
崔老爷停下筷子,“那便免了衍玉的责罚罢,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不放下。”
当年他受银家牵连,崔府上下都乱糟糟。
崔璋同弟弟崔玉一道在院中玩耍,风筝挂在了树上,崔玉爬上去摔了下来去了。
崔玉天生活泼,性聪慧与崔璋相比,更得银氏喜爱。
消息一出,银氏悲恸不已,晕了去,不愿再面对崔璋。
每每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表字都能想起那个意外离世的崔玉。
崔老爷便将人远远送走了。
算来崔璋这几年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
每每回来银氏还叫他罚跪祠堂,对着崔玉的牌位磕头。
银氏对崔玉意外离世的怨恨全转移到了崔璋的身上,崔老爷这话一出,勾起银氏回忆从前。
她唇色霎时变得惨白。
崔老爷说这话也不是请求银氏同意,“崔环烂泥扶不上墙,要是日后闯出祸事来还能靠谁拉扯?你若是不想母子离心,便好好待玉哥罢。”
他说完,也不多留起身出了兰院。
银氏目送人离去,手攥着佛珠泄了力,瘫软在座位上。
陈婆子忙上前安慰,“夫人,老爷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怨恨了那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三公子早夭,也是命不好。
夫人太过喜爱他,怨恨二公子那么些年同老爷离心,这么些年,到底图什么?
银氏累了,“今晚让他不必过来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崔璋。
陈婆子脸色一喜,夫人想清楚就好,总归二公子才是日后的依靠,而且二公子颇有孝心又待夫人恭敬。
比之大公子,强了不少。
崔璋被唤到父亲跟前,说了要考校之事,“早前你已考过童生,今年下场秋闱之事你好好努力,至于铺子的事情,便先放到一处去。”
他点点头。
崔老爷又道,“明日刘先生会来府里考校你学识,你今晚好好准备一番。”
见崔璋毫无反驳全应了下来,他又提及银氏的事,“你娘当时也不过太过悲恸,你莫要怪她。”
其实,当时若是崔老爷阻挡,或是将崔璋送到别府上去派人护着,崔璋也不至于冬日高烧不退差点一命呼呼。
若说银氏是明面上厌恶他,那么崔老爷就是暗处的推手。
崔璋唇角微微扬起,“知晓了,父亲。”
他早就瞧清楚了。
这府里,唯有利益才是最为要紧的,毕竟若是银氏未曾没落,父亲哪里敢纳妾。
想到柳姨娘,翠娥从厨房回来,脚步一顿,途径花园处听到嬉笑声。
放眼望去,正见柳姨娘穿着一身粉色长裳,脖颈挂着一串拇指头大小的珍珠,捏着扇子在扑蝶。
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低头在找些什么。
翠娥捏着食盒从她面前经过,“柳姨娘。”
她行了一礼,柳姨娘目光望向翠娥凝滞。
一侧的丫鬟侧耳在她边说了句,“这是二公子房里的敏芳。”
柳姨娘这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来,“原是敏芳姑娘,今儿倒是巧了。”
崔璋收了一个丫鬟的事情在府里传开了,她打量了一番翠娥,瞧这丫鬟普普通通也不知背后有何手段?
柳姨娘审视的目光落在翠娥的身上。
她在观察翠娥的同时,翠娥也在打量她。
“可不是呢。”翠娥眉眼弯弯笑道,“公子叫我去厨房拿的糕点,正等着我送去呢。远远的见姨娘在这儿,特地过来瞧瞧。”
“昨儿才下过雨,这叶子湿得很,欢儿姐姐可是在找何物?不若我帮着一道找找?”
欢儿是柳姨娘的贴身丫鬟,闻言,将那沾着泥点的手往背后藏。
她没开口,柳姨娘身子挡在前,“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前几日那丫鬟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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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镯子,央着我过来找呢。”
镯子?
欢儿身子抖了抖,嗓音紧张应了,说是家中亲娘留给她的要紧物件,得赶紧找到。
翠娥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可要好好找找。”
柳姨娘笑容有些僵硬,翠娥告辞离去。
见人远远走开了,欢儿脸色惨白忙低声道,“姨娘,上回那丫鬟就是她。”
“他不是说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吗?她怎么还活着。”柳姨娘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上回那丫鬟撞见她的事情,男人说是已经将人沉了湖,如今竟然还活着。
她还认不出来。
“姨娘莫要慌,想必她还不晓得是我们背后动手脚,她不过一个丫鬟即便榜上二公子又如何。”欢儿扶着柳姨娘,“待二公子离了府,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柳姨娘这才喘过气来,回想起刚才那丫鬟离去的模样。
瞧着也不似知晓情况的样子,还是莫要自乱阵脚。
*
自上回书房的事情发生后,已经过了两日。
翠娥每每与崔璋相处总觉着别扭,能躲则躲。
所幸崔璋今日便要离府,只是,她奉了茶进去,却见男人还静静坐着,瞧着也不似要走的样子。
她将茶水放在桌旁,行了一礼,要退下。
崔璋冷不丁道:“研墨。”
她只好认命站在他身侧,捏着墨条慢慢研墨。
翠娥身体微微向外倾斜,两人间隔着半壁的距离。
崔璋这几日跟着老爷请来的刘夫子学习,书桌上的账本换成了历法、算数、辩论四书五经。
翠娥夜里起身都能瞧见书房烛光亮着,崔璋都在温习。
“想什么呢?”崔璋问道。
翠娥抿了抿唇,她看崔璋写得一手好字体,筋不筋骨的她说不出,起码是整齐好看。
但这字体她大多不认得,若是日后能出府,难不成还要当个文盲?
崔璋停下笔,微微侧过头望向翠娥。
自那日过后,女子便有些惧怕她,总是有意无意躲着他。偶尔靠近,恨不得逃得远远的。
这倒是让崔璋想起幼时在乡下养着的那只野兔,长毛柔弱惧人,每每有人靠近,便躲在窝里不出来。
可一到吃膳的时辰,闻了肉香便探出头来,一边吃,一边试探着往回躲。
敏芳此刻就似那只兔子,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珠子,一派天真。
崔璋漆黑的眸子静静望向翠娥,捕食者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
他没开口催促。
翠娥迟疑了片刻,总算鼓起勇气,“玉哥儿,能否教我识字?”
她想着要是崔璋问她要学来作甚,她便找些理由来搪塞他。
翠娥胡思乱想了一堆,却被崔璋轻易应下惊讶了一瞬。
“那先从今日起,我教你识字如何?”兔子进窝了。
崔璋盯着女子那双澄澈的眸子果然露出他意料之中的惊喜,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攀升到了大脑。
“好...好啊。”
崔璋满意握着女子柔软的手腕,“今日就先教导你认一认名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