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誓。”
楚寒的声音落在执法堂大殿内。
殿中一时安静。
楚云海站在原地,脸上的沉痛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楚寒没有急着拿拓本,没有急着骂他,也没有急着解释。
而是让他发誓。
以楚家祖祠发誓。
这对外人来说,也许只是几句话。
可对楚家人来说,祖祠是族脉所在。
楚云海这些年能以代家主身份掌控楚家,靠的就是“为族谋未来”这四个字。
他若当众以祖祠发假誓,就算今天压住楚寒,以后楚家内部也会留下裂痕。
更重要的是,楚家老祖还活着。
那日祖堂上,老祖亲眼看过名册。
楚云海不敢赌。
黑袍老者眼神微眯。
“楚云海,为何不答?”
楚云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刑执事,此事已过去数日,名册细节,我一时记不清。”
楚寒笑了。
“刚才你说我自愿入渊,说得很清楚。”
“怎么问到楚天阳,你就记不清了?”
楚云海脸色一沉。
“楚寒,你不要胡搅蛮缠。”
楚寒道:“我只让你发誓。”
“若你没有改名,若我真是自愿入渊。”
“这誓,很难吗?”
殿内弟子低声议论起来。
周元脸色阴沉。
他知道不能再让楚寒继续逼下去。
于是冷声道:“祭品名册之事,外务堂自有备档。”
“如今备档失窃,正说明有人心虚。”
楚寒转头看他。
“周执事说得好。”
“备档为何偏偏在楚云海要来作证前失窃?”
周元道:“那就要问守渊谷昨夜去外务堂的人了。”
楚寒没有接这个坑。
他看着周元,平静道:“我更想问你。”
“你在补录名册上,经手改名,是不是事实?”
周元眼神微冷。
“你说是就是?”
楚寒道:“守渊谷拓本上,有你的签名。”
周元冷笑。
“拓本不可定案。”
楚寒点头。
“所以我现在不是定案。”
“我是在问你。”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周元。
“周元,你敢不敢以天剑宗宗规起誓。”
“你从未经手青阳城楚家祭品改名。”
“从未见过楚天阳改为楚寒的补录。”
“从未在葬神渊暗道中清点祭品骨牌。”
周元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楚寒又道:“你也可以不发。”
“你们一个记不清。”
“一个不敢发誓。”
“然后却要说我邪气入体,污蔑宗门。”
殿内的议论声更重。
李文舟脸色难看。
黑袍刑执事看了周元一眼。
周元咬牙道:“我身为宗门执事,岂能被你一个守渊人逼着发誓?”
楚寒道:“那就是不敢。”
周元怒道:“放肆!”
他刚要上前,胸口旧伤忽然一痛,脸色微微发白。
楚寒看见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讽刺。
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他要把局面往外务堂旧档上推。
黑袍刑执事终于开口。
“拓本何在?”
酒剑老人从袖中取出拓纸。
“在老夫这里。”
韩厉皱眉。
“拓本不能定案。”
酒剑老人笑道:“没人说定案。”
“只是给诸位看看,为什么有人要杀严九,为什么有人要毁外务堂旧档。”
他说完,将拓纸递给殿中弟子。
那弟子看向黑袍刑执事。
黑袍刑执事点头。
拓纸被送上高座。
黑袍刑执事只扫了一眼,目光便沉了几分。
左侧的李文舟伸手想看。
刑执事却没有立刻给他。
“楚天阳。”
“楚寒。”
“周元。”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殿中气氛顿时变了。
楚云海低着头,脸色不动,指节却微微发白。
周元也沉默下来。
黑袍刑执事看向李文舟。
“李堂主,外务堂原卷失窃前,是谁负责青阳城旧档?”
李文舟沉声道:“严九。”
“严九死了。”
“是。”
“可有副封?”
李文舟脸色微沉。
“旧档十年一封,副封在库中。昨夜失火,部分副封也被毁。”
酒剑老人笑了。
“真巧。”
“正卷丢了,副封毁了,严九也死了。”
李文舟冷声道:“酒老,你这是怀疑外务堂?”
酒剑老人道:“老夫不怀疑。”
“老夫只是觉得,你这外务堂烧得很懂事。”
李文舟脸色铁青。
韩厉开口道:“严九之死,已有线索。沈易私自行动,宋桥参与其中,执法堂会继续查。”
楚寒看向他。
“继续查到什么时候?”
韩厉道:“自有时日。”
楚寒道:“查到宋桥死?”
韩厉眼神一寒。
楚寒继续道:“严九死了,罗成失踪,宋桥差点被沈易灭口。”
“你们每说要查一次,就少一个能说话的人。”
“韩厉,你让我怎么信执法堂?”
殿内一静。
这句话很重。
几名执法堂弟子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黑袍刑执事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看着楚寒,缓缓道:“你不信执法堂,那为何今日还敢来?”
楚寒抬头。
“因为我是守渊谷的人。”
“谷主让我来,我便来。”
谷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态度。
黑袍刑执事又问:“你不怕进了这里,出不去?”
楚寒道:“怕。”
殿内众人一怔。
他们没想到楚寒会承认。
楚寒继续道:“但我更怕不来。”
“我不来,楚云海说我是邪骨。”
“周元说我是邪骨。”
“外务堂旧档失窃,也会说是我盗的。”
“严九死了,也会说是我杀的。”
“我不来,就只能任人定罪。”
他抬头,看向三张高座。
“所以我来了。”
“不是因为我信执法堂。”
“是因为我要看看,天剑宗到底还有没有能听人说话的地方。”
殿内彻底安静。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落在所有人心头。
黑袍刑执事盯着楚寒,眼神更深。
片刻后,他问:“那你说。”
“严九是谁杀的?”
楚寒道:“我不知道。”
黑袍刑执事皱眉。
楚寒继续道:“但我知道,他不是被火烧死。”
“他是先被人一掌震断心脉,再用刑火焚尸。”
“守渊谷不用刑火。”
“执法堂用。”
韩厉冷声道:“你这是指认执法堂杀人?”
楚寒看向他。
“我只说事实。”
“沈易昨夜在守渊谷,用过刑火剑符。”
“符料房火灰中,也有刑火符料。”
“宋桥传音玉片里,有沈易让他栽赃的声音。”
“这些是不是事实?”
韩厉没有说话。
楚寒又道:“若这些还不能查沈易。”
“那请刑执事告诉我。”
“什么才算证据?”
黑袍刑执事看了韩厉一眼。
韩厉低头拱手。
“沈易已经关押。”
“宋桥也在守渊谷。”
“执法堂会重新审。”
楚寒道:“我请求三堂当面对质。”
李文舟皱眉。
“三堂?”
楚寒道:“执法堂,外务堂,守渊谷。”
“宋桥当面作证。”
“沈易当面回答。”
“周元也在场。”
他看向周元。
“还有楚云海。”
“既然都说要查,那就让所有人都当面说。”
“谁改祭品名单。”
“谁经手补录。”
“谁毁旧档。”
“谁杀严九。”
“谁在背后盯着葬神渊。”
最后一句落下,黑袍刑执事的眼神骤然冷了一分。
很轻。
但楚寒看见了。
酒剑老人也看见了。
楚寒心中一沉。
果然。
这位刑执事,不干净。
或者至少,他知道某些事。
黑袍刑执事缓缓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寒道:“知道。”
“我在求查。”
“也在求活。”
黑袍刑执事看着他,半晌后,忽然笑了一声。
“好。”
“既然你要查,那便查。”
韩厉脸色微变。
“刑执事……”
黑袍刑执事抬手,止住他。
“传沈易。”
“传宋桥。”
“传外务堂昨夜查夜弟子。”
“传青阳城楚家名册相关人证。”
楚云海眼神骤然一沉。
名册相关人证。
这几个字,直接刺中了他。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是借宗门压力压死楚寒。
可楚寒硬生生把问审变成了三堂对质。
黑袍刑执事目光落在楚寒身上。
“不过,在此之前。”
“先验邪骨。”
殿中空气猛地一紧。
酒剑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谷主也向前一步。
“刑执事。”
“楚寒左腕魔骨印,是北裂口守战所伤。”
“此事守渊谷可作证。”
黑袍刑执事淡淡道:“我不验魔骨印。”
“我验他的骨脉。”
楚寒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来了。
他们真正想看的,还是他的骨。
黑袍刑执事抬手。
一块漆黑测骨石被弟子捧上殿中。
石面泛着冷光,表面刻满细密符纹。
比楚家测骨石复杂得多。
黑袍刑执事看着楚寒。
“把手放上去。”
“若你只是普通守渊人,测骨石自然清白。”
“若你骨中藏邪。”
“今日,谁也护不了你。”
周元眼中浮现冷笑。
楚云海也抬起头,目光深处藏着期待。
韩厉沉默不语。
酒剑老人手已经按在锈剑上。
谷主背后重剑微微震动。
楚寒看着那块测骨石,胸口骨戒轻轻收紧。
藏息符微热。
三重镇渊符贴在左腕,压住魔骨印。
可万古神骨,依旧在胸骨深处缓缓跳动。
像沉睡的古老星辰。
楚寒知道,这一步避不开。
他缓缓走向测骨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最终,他站在石前,抬起右手。
黑袍刑执事盯着他。
周元盯着他。
楚云海盯着他。
殿中所有人都盯着他。
楚寒把手掌按了上去。
测骨石骤然亮起。
一道黑光从石中升起,沿着他的手掌,钻入骨脉。
下一瞬,楚寒胸口深处,万古神骨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