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守渊谷口便停了一辆黑木车。
车身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车门上刻着一道剑纹。
那是执法堂的标记。
韩厉没有亲自来接。
来的是两名执法堂弟子,神色冷淡,站在谷口外,不进谷,也不说话。
像是在等犯人。
石小满看见那辆车,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会摆架子。”
赵铁山坐在木板车上,腿还没好,手里握着木槌。
“寒哥,要不我也去。”
楚寒摇头。
“你留在谷里。”
赵铁山急道:“可楚云海会拿我说事。”
“他要说你同谋,我也能当面反驳。”
楚寒看着他。
“你现在去,只会被他们一起拿住。”
赵铁山咬牙。
楚寒道:“你活着留在守渊谷,就是证人。”
赵铁山沉默下来。
他明白了。
若他也去执法堂,万一被扣下,楚寒就少了一个外面的证人。
守渊谷里,至少还有谷主能护他。
赵铁山低声道:“那你小心。”
楚寒点头。
石小满把一个小布袋塞给楚寒。
“里面是两块镇渊符,还有一点止血粉。”
楚寒接过。
“多谢。”
石小满撇嘴:“别谢,活着回来就行。”
陆沉走来,将一柄黑鞘短剑递给他。
“执法堂不许带长兵。”
“这柄短剑,登记过,可以带。”
楚寒接过短剑,挂在腰间。
短剑很旧,但比他那柄旧剑精炼许多。
“你的?”
陆沉道:“以前用过。”
楚寒没有多说,只郑重收好。
酒剑老人提着酒葫芦,从石屋方向慢悠悠走来。
“准备好了?”
楚寒道:“好了。”
酒剑老人上下扫了他一眼。
“记住三句话。”
“不急着辩。”
“不抢着怒。”
“不把所有牌一次打完。”
楚寒点头。
谷主最后走出。
他背着重剑,神色冷峻。
“今日我和酒老陪你去。”
“陆沉留谷,守宋桥。”
楚寒微怔。
“谷主也去?”
谷主道:“你是守渊谷的人。”
“守渊谷的人受审,谷主自然要去。”
这句话不重,却让楚寒心里微微一沉。
他从楚家被推出去时,没有人站在他身后。
现在有了。
哪怕守渊谷很冷,很危险,也常常死人。
但至少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
楚寒低声道:“多谢。”
谷主没有说话,转身走向谷口。
楚寒跟上。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守渊谷。
赵铁山坐在木板车上,死死看着他。
石小满站在旁边,嘴上没说话,手却攥得很紧。
陆沉立在铁钟旁,像一柄沉默的刀。
楚寒收回目光,上了黑木车。
车轮转动,驶向天剑宗主峰。
一路上,没人说话。
窗外山道越来越宽,来往弟子也越来越多。
不少人看见车上的执法堂标记,都会下意识避让。
再看到谷主、酒剑老人和楚寒时,目光又变得复杂。
“那就是楚寒?”
“听说从葬神渊里爬出来的。”
“不是说邪骨吗?”
“昨夜沈易师兄好像也出事了,跟他有关。”
“守渊谷怎么还护着他?”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楚寒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没有去听。
也没有被那些目光影响。
酒剑老人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一丝满意。
黑木车最终停在执法堂前。
执法堂是一座黑石大殿。
殿门高大,两侧立着石剑,剑身上刻满刑纹。
远远看去,像两柄插在地上的断头剑。
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韩厉在。
周元也在。
周元脸色仍旧苍白,胸口衣袍下似乎还垫着护骨药板。
他看见楚寒时,眼中闪过怨毒。
楚寒也看见了他。
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周元脸色顿时更难看。
另一侧,楚云海带着两名楚家族老站着。
楚天阳没有来。
楚云海看见楚寒,神情依旧沉稳,像之前那些事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楚寒,二叔没想到,你竟走到这一步。”
楚寒停下脚步。
“哪一步?”
楚云海语气沉痛。
“你若肯回头,楚家还能替你求情。”
“可你偏偏伤族人、夺少主令,还勾结守渊谷盗取宗门旧档。”
“你让我如何护你?”
楚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楚云海皱眉。
“你笑什么?”
楚寒道:“笑你还是这么会装。”
楚云海脸色微沉。
周围不少弟子都看了过来。
楚云海压低声音。
“楚寒,这是执法堂,不是楚家祖堂。”
楚寒道:“正好。”
“祖堂那笔账,还没算完。”
楚云海眼底寒意一闪。
韩厉冷声道:“够了。”
“进殿。”
众人进入执法堂。
殿内很冷。
正前方是三张高座。
中间坐着一名黑袍老者,面容干瘦,眼眶深陷。
他的袍袖上绣着银色“刑”字。
楚寒目光微凝。
黑底银剑,刑字。
宋桥提到过这种令牌。
看来这人就是刑堂执事。
老者左侧坐着外务堂主李文舟。
右侧则坐着一名中年剑修,气息沉稳,眉眼威严,应是执法堂主事之人。
韩厉走上前,拱手道:“弟子韩厉,带楚寒到。”
黑袍老者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楚寒身上。
只一眼,楚寒便感觉像有一柄冰冷细刀,刮过自己的骨头。
骨戒微微一紧。
藏息符也悄然发热。
左腕魔骨印被三重镇渊符压住,没有外泄。
黑袍老者缓缓开口。
“你就是楚寒?”
楚寒拱手。
“守渊谷第三小队,楚寒。”
黑袍老者眼神一动。
“你倒是会挑身份。”
楚寒道:“不是挑。”
“是谷主给的。”
谷主上前一步。
“不错。”
“楚寒已入守渊谷。”
黑袍老者看了谷主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淡淡道:“今日问审,三件事。”
“第一,青阳城祭渊旧案。”
“第二,外务堂旧档失窃与严九之死。”
“第三,楚寒是否身染邪骨。”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压紧。
周元眼中冷意一闪。
楚云海低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
黑袍老者继续道:“先问第一件。”
“楚云海。”
楚云海走上前,拱手。
“在。”
黑袍老者问:“楚家上呈证词,说楚寒天生废骨,自愿为楚家入葬神渊。”
“可有此事?”
楚云海低头道:“确有此事。”
楚寒眼神微冷。
自愿?
这两个字,真是轻。
楚云海继续道:“当日葬神渊异动,楚家需献祭一人。”
“楚寒身为大房遗子,虽天生废骨,但仍有家族血性。”
“他自愿入渊,为城中百姓换一线安宁。”
“谁知归来之后,却邪气入体,性情大变。”
“伤我儿楚天阳。”
“伤族中护卫。”
“夺少主令。”
“还污蔑我楚家私改名单。”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
“我本不愿说这些。”
“毕竟他是我大哥唯一的儿子。”
“可事关宗门,事关青阳城,我不能再包庇。”
殿内一阵低声议论。
楚云海说得滴水不漏。
把自己说成顾全大局的长辈。
把楚寒说成入渊后邪气侵心的叛逆。
黑袍老者看向楚寒。
“楚寒,你怎么说?”
楚寒抬头。
没有怒。
没有骂。
只是平静问道:“楚云海,你说我自愿入渊?”
楚云海道:“是。”
楚寒又问:“那祭品名单上,原定是谁?”
楚云海神色不变。
“自然是你。”
楚寒点头。
“好。”
他看向高座。
“请外务堂调青阳城祭渊备档。”
李文舟脸色一沉。
“原卷失窃。”
楚寒看向他。
“真巧。”
李文舟冷声道:“楚寒,注意你的言辞。”
楚寒没有理会。
“原卷失窃,守渊谷有拓本。”
黑袍老者淡淡道:“拓本不可定案。”
楚寒道:“我知道。”
“所以我不靠拓本定案。”
“我只问楚云海一句。”
他转头看向楚云海。
“你敢不敢以楚家祖祠发誓。”
“祭品名单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楚天阳三个字?”
楚云海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很轻。
但楚寒看见了。
他继续道:“你敢不敢发誓。”
“楚天阳骨脉曾裂、续骨丹补骨一事,从未被写入祭品名册?”
殿内议论声更大。
楚云海沉默了。
楚寒上前一步。
“你刚才不是说,我自愿入渊吗?”
“既然如此。”
“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