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
守渊谷的雾压在山壁间,像一层没散开的灰。
楚寒来到谷主石屋前时,陆沉已经在了。
他背着长刀,站在屋外,身形笔直。
石小满蹲在墙角打哈欠,怀里抱着一摞黄符和几块黑铁片。
赵铁山也来了。
他坐在木板车上,腿还不能动,手里却拿着昨晚那根小木槌。
楚寒看了他一眼。
赵铁山立刻道:“我不乱动。”
“我就听。”
楚寒点头,没拦。
门开了。
谷主从屋内走出,手里拿着一枚黑色铁符。
“今天学镇渊符。”
他把铁符放在石桌上。
“守渊谷的人,不可能每次都靠修为硬拼。”
“渊兽、骨尸、黑雾、尸变,每一种都克血肉。”
“所以守渊人靠三样东西活命。”
“刀步,镇符,敲钟。”
石小满小声道:“还有跑得快。”
谷主看了他一眼。
石小满立刻闭嘴。
谷主继续道:“镇渊符不是灵符。”
“它不需要灵气。”
“只要气血。”
楚寒眼神微动。
不需要灵气。
这对他很重要。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一出手就暴露神骨气息。
如果能用镇渊符对付低阶渊物,他在执法堂问审前,就多了一层遮掩。
谷主拿起铁符。
铁符约半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十几道交错纹路。
“看清纹路。”
“第一道,压雾。”
“第二道,锁骨。”
“第三道,断渊气。”
“镇渊符不是贴上去就有用。”
“你要用气血把三道符纹同时点亮。”
谷主握住铁符,掌心微微发力。
下一瞬,铁符上的纹路亮起暗黄色光芒。
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扩散开来。
石桌旁的黑雾像遇到火一样,慢慢退开。
楚寒认真看着。
谷主把铁符递给他。
“你来。”
楚寒接过铁符。
铁符入手冰冷。
他按照谷主所说,将气血压入掌心。
第一道纹路微微亮起。
随后是第二道。
可到第三道时,左腕魔骨印忽然一热。
铁符上的光芒瞬间乱了。
嗤!
一缕黑烟从铁符边缘冒出。
楚寒掌心一痛,铁符差点脱手。
谷主皱眉。
“再来。”
楚寒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先压住左腕魔骨印,再引气血入符。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三道纹路刚亮起一半,铁符又猛地一震。
符光再次散开。
石小满在旁边小声道:“不太顺啊。”
陆沉淡淡道:“他体内渊气未清。”
楚寒没有解释。
不是渊气未清。
是魔骨印在干扰。
镇渊符本就是压制渊气的东西,而魔骨印来自深渊里的魔骨。
两者一碰,必然冲突。
谷主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沉声道:“你不要压魔骨印。”
楚寒抬头。
谷主道:“你越压,它越反冲。”
“镇渊符不是让你把它关起来。”
“是让你把它隔开。”
楚寒眼神微凝。
谷主拿起另一枚铁符,指着上面的纹路。
“压雾在外,锁骨在中,断渊气在内。”
“你只要让气血走这三层。”
“魔骨印在左腕,不必管它。”
“它动,你不动。”
楚寒沉默片刻,重新握住铁符。
魔骨印仍在发热。
像一只藏在皮肉下的眼睛,不断提醒他它的存在。
楚寒闭上眼。
不压。
不理。
只走气血。
第一道纹路亮起。
第二道纹路亮起。
魔骨印刺痛加重。
楚寒脸色微白,却没有去压。
第三道纹路,缓缓亮起。
嗡。
铁符微微一震。
暗黄色符光稳定下来。
周围黑雾被压退半尺。
石小满眼睛一亮。
“成了!”
谷主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
“魔骨印不是你现在能拔掉的。”
“但你可以学会,让它不影响你出手。”
楚寒看着掌中铁符。
这是他第一次在魔骨印刺痛时,不靠神骨压制,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稳住自己。
很难。
但有用。
谷主挥手。
秦蛮从旁边拖来一个铁笼。
铁笼里关着一只骨犬。
它比昨夜北裂口出现的骨犬小一圈,骨架残缺,眼眶里只有灰白鬼火。
铁笼一靠近,骨犬立刻发出低吼。
赵铁山脸色一紧,握住木槌。
谷主道:“低阶骨犬,适合练手。”
“楚寒,用镇渊符压它。”
秦蛮打开铁笼。
骨犬瞬间扑出。
楚寒脚下一错,走守渊刀步避开第一扑。
骨犬落地后立刻转身,速度很快。
楚寒没有拔剑。
他握紧镇渊符,气血注入。
第一道,压雾。
第二道,锁骨。
第三道,断渊气。
骨犬再次扑来。
楚寒侧身半步,镇渊符拍在它颈骨上。
嗡!
符光亮起。
骨犬身体猛地僵住。
眼眶里的灰白鬼火剧烈晃动。
楚寒趁机旧剑出鞘,一剑刺入颈骨缝隙。
咔。
骨犬头颅脱落。
一缕骨气溢出。
楚寒胸口万古神骨本能一动,想要吞噬。
他强行压住。
现在人多。
不能吞。
谷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沉道:“慢了。”
楚寒收剑。
“哪里慢?”
陆沉道:“你先想符,再想步,最后才想剑。”
“真正遇敌,三者要同时动。”
楚寒点头。
“再来。”
秦蛮咧嘴一笑,又拖来第二个铁笼。
这一次是骨尸。
骨尸刚出笼,便直扑楚寒。
楚寒再施镇渊符。
可骨尸比骨犬更像人,动作忽然一晃,竟避开了铁符正面。
楚寒手腕落空。
骨尸的爪子已经抓向他胸口。
楚寒眼神一冷,差点本能催动剑骨印。
但他硬生生忍住。
脚下守渊刀步一沉,第二步稳住重心。
旧剑横挡。
铛!
骨爪擦过剑身。
楚寒借力转身,镇渊符反拍在骨尸后背。
嗡!
符光压下。
骨尸僵住一息。
楚寒一剑斩断它颈后黑气。
骨尸倒地。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许多。
陆沉点了点头。
“勉强能看。”
石小满啧了一声。
“陆哥嘴里能听到勉强,已经算夸了。”
训练持续到正午。
楚寒一共对付了七只低阶渊物。
有三次被扑倒。
有一次差点被骨爪抓中左腕。
每次魔骨印发热,他都必须强行稳住气血。
不能慌。
不能护。
不能暴露。
等最后一只渊物倒下时,楚寒已经满身汗血。
谷主却没有让他休息。
他取出一枚新的镇渊符。
这枚铁符比刚才更重,符纹也更复杂。
“这是二重镇渊符。”
“能短暂压制灰纹渊兽。”
楚寒接过铁符,掌心微沉。
谷主道:“七日后执法堂问审,未必会让你动手。”
“但若有人逼你暴露神骨,你就用这个。”
“记住,镇渊符不是你的底牌。”
“它是遮住底牌的布。”
楚寒握住铁符。
“明白。”
训练结束后,赵铁山被石小满推回旧屋。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石小满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赵铁山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槌。
“我在想,我能不能也学镇渊符。”
石小满愣了愣。
“你?”
赵铁山道:“我现在不能打,但我可以敲钟,可以贴符。”
“以后寒哥在前面,我至少不能只会看。”
石小满难得没有笑他。
“可以学。”
赵铁山抬头。
石小满道:“守渊谷里,有很多不能上前线的人。”
“有人断臂,有人废腿,有人修为低。”
“但只要还活着,就总能做点事。”
赵铁山握紧木槌。
“那你教我。”
石小满咳了一声。
“这个嘛,学费……”
赵铁山瞪他。
石小满立刻改口:“算了,看在你腿断的份上,先欠着。”
两人走远。
楚寒坐在空地边,低头看着掌中的二重镇渊符。
左腕魔骨印仍在跳动。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压制。
他只是听着那刺痛。
听着那深渊里的呼唤。
然后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
酒剑老人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
“学得不错。”
楚寒道:“还不够。”
酒剑老人笑了。
“当然不够。”
“七天就想对抗执法堂,你当自己是神仙?”
楚寒看向远处主峰。
“七天不够。”
“但够我不被他们随便捏死。”
酒剑老人灌了口酒。
“这话倒像样。”
就在这时,陆沉从谷外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信。
他脸色不太好。
“青阳城来消息了。”
楚寒抬头。
陆沉把信递给酒剑老人。
酒剑老人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
楚寒问:“怎么了?”
酒剑老人把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几行字。
楚家上呈证词。
楚寒邪气入体,残害族人,夺少主令。
赵铁山同谋。
七日后,楚云海将亲至天剑宗作证。
楚寒看着最后一行字,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楚云海要来。
很好。
七日后,不只是执法堂问审。
也是他和楚家二房的第二次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