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废井重新安静下来。
七枚镇魂铃垂在井口四周,不再晃动。
可守渊谷众人的脸色,却没有一个轻松。
何平和孙六的尸身已经重新倒下。
秦蛮沉默地将两具尸体搬到一旁。
石小满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假装只是被黑雾呛到。
赵铁山拄着木拐赶来时,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脸色也白了几分。
“这是……”
石小满低声道:“昨夜死的兄弟。”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后没再问。
他已经慢慢明白,守渊谷的死,不是听别人说说那么简单。
前一天还会说话的人,第二天就可能变成从井里爬出来的怪物。
楚寒站在井口前,左腕仍在发烫。
那只被酒剑老人斩断的红纹骨手已经坠回井底。
可它留下的寒意,仍像一根针,扎在楚寒骨头里。
有人在帮深渊里的东西找他。
这句话,比废井尸变本身更可怕。
如果只是渊兽异动,还能守。
如果是人,那就麻烦了。
人会藏。
会等。
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出手。
陆沉看向酒剑老人。
“井下封符白日刚换过,不该这么快被渊气侵蚀。”
酒剑老人蹲到井边,伸手摸了摸封符烧过的灰。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沉。
“不是自然渊气。”
谷主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
他站在众人身后,背负重剑,目光落在井口。
“有人动过符。”
陆沉脸色一冷。
“谷内的人?”
谷主没有立刻回答。
守渊谷不大。
废井这种地方,也不是外人能随便靠近的。
若封符被人动过,最可能的就是谷里自己人。
秦蛮握紧双斧,怒声道:“谁这么大胆?昨夜才死了人,今晚就敢拿死人做局?”
柳雀冷冷道:“胆子大不大不好说,但他知道我们会来。”
许鸦看向楚寒。
“也知道楚寒会来。”
空气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废井异动。
这是试探。
用何平和孙六的尸身试探楚寒。
试探他左腕的魔骨印。
也试探守渊谷会不会护他。
楚寒看向井口。
“它刚才提到我父亲。”
酒剑老人脸色一沉。
谷主也看向他。
“说什么?”
楚寒道:“它让我下去,说给我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石小满忍不住道:“这肯定是骗你的!”
酒剑老人点头。
“是骗。”
“但能说出你父亲,说明背后的人知道楚凌山。”
楚寒眼神微冷。
知道父亲。
知道他身上有神骨。
还能动守渊谷的封符。
这个人,至少不是普通弟子。
谷主沉声道:“陆沉。”
陆沉应声:“在。”
“从现在起,第三小队负责看守西侧废井。”
“白日查符,夜里巡井。”
石小满脸色一苦。
“谷主,我们刚从北裂口回来,又守废井?”
谷主看了他一眼。
石小满立刻闭嘴。
陆沉道:“明白。”
谷主又看向楚寒。
“你跟我来。”
楚寒点头。
酒剑老人也跟了上去。
三人离开废井,来到谷主的石屋。
石屋内很简陋。
一张石桌,一张木榻,墙上挂着一幅天剑宗后山地形图。
图上标着七处裂口。
北裂口、西侧废井、东坡坟场、南边旧矿洞……
楚寒看了一眼,才知道守渊谷守的远不止一个裂口。
谷主指向西侧废井。
“这口井原本不是裂口。”
“它只是临时封尸地。”
“可今晚井下出现了红纹骨手,说明有人把渊气引到了井底。”
楚寒问:“能从外面引?”
谷主道:“外人做不到。”
酒剑老人接话:“除非有守渊谷的符图,知道废井封阵的薄弱点。”
楚寒沉默。
也就是说,内鬼确实在谷里,或者至少能拿到谷里的封阵图。
谷主看着楚寒。
“你入谷才两日,却已经引出两次异动。”
“有人不想等七日后的执法堂问审。”
楚寒道:“他们想逼我暴露?”
谷主点头。
“你若动用真正底牌,执法堂就能定你邪骨。”
“你若不动,就可能死在裂口或废井。”
“无论哪种,他们都有好处。”
楚寒眼神越来越冷。
这比楚云海更狠。
楚云海是明着要他的骨。
而天剑宗里这个人,是把他往死局里慢慢推。
酒剑老人坐到椅子上,灌了一口酒。
“所以接下来七日,你不能再轻易出手。”
楚寒看向他。
酒剑老人道:“北裂口那一剑,很多人看见了。”
“今晚废井,又有人听见尸傀喊神骨。”
“再来一次,老夫也压不住。”
楚寒道:“那我怎么活?”
谷主道:“学会用守渊谷的法子活。”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黑色铁符,放到楚寒面前。
“这是镇渊符。”
“守渊人常用之物。”
“它不靠你的骨力,只靠符纹和气血驱动。”
“学会它,至少能让你在不暴露神骨的情况下,对付低阶渊物。”
楚寒拿起铁符。
铁符很冷,上面刻着细密纹路。
刚入手,他便感觉到一股压制渊气的力量。
不强。
但很稳。
谷主道:“明日开始,陆沉教你刀步,酒老教你藏息。”
“我教你镇渊符。”
楚寒抬头。
谷主神色冷峻。
“七日后执法堂问审,你不能只靠一柄旧剑去。”
“他们要查你,你也要查他们。”
楚寒眼神微动。
“查谁?”
谷主看向地形图。
“查是谁改了废井封符。”
“查是谁让红纹渊兽盯上你。”
“查是谁在天剑宗里,借葬神渊养东西。”
楚寒握紧铁符。
他原以为,七日只是为了练。
现在看来,也是为了查。
酒剑老人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楚寒看向他。
酒剑老人道:“你父亲当年,也查过这件事。”
屋内安静下来。
楚寒的呼吸微微一沉。
“然后呢?”
酒剑老人看向窗外黑雾。
“然后他失踪了。”
楚寒手指收紧。
铁符边缘硌进掌心。
谷主沉声道:“所以你现在更不能急。”
“你父亲当年比你强得多,仍然没能全身而退。”
“你若只凭一腔怒火冲进去,连尸体都未必能留下。”
楚寒低头,看着掌心铁符。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不是不急。
他只是终于明白,急没有用。
楚云海、周元、韩厉、执法堂,还有隐藏在后面的人。
这些债,一笔比一笔深。
他要活着讨。
要活着查。
要活着找到父母。
谷主点头。
“回去休息。”
“明日卯时,来这里。”
楚寒收起铁符,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酒剑老人忽然叫住他。
“小子。”
楚寒回头。
酒剑老人看着他,难得没有笑。
“今晚那东西提你父亲,就是想乱你的心。”
“记住,越是想知道答案,越不能伸手去接别人递来的答案。”
楚寒沉默片刻。
“我明白。”
他推门走出石屋。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守渊谷独有的寒意。
远处,西侧废井已经重新封住。
赵铁山坐在铁钟旁,石小满正教他辨铃。
陆沉站在暗处,像一柄沉默的刀。
楚寒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逃命。
这里危险,肮脏,随时死人。
可这里也有他必须学会的东西。
活下去的规矩。
杀回去的本事。
查清真相的路。
他低头看向左腕。
魔骨印在符布下微微跳动。
像黑暗里的东西,还在耐心等待。
楚寒用右手按住它,声音低不可闻。
“等着。”
“七日后,不止你们要查我。”
“我也要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