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废井的铃声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铜片。
可在守渊谷里，没有人会把镇魂铃的声音当成风。
陆沉第一个动了。
他拔刀转身，声音冷硬：“第三小队，去西侧废井。”
秦蛮扛起双斧，许鸦背上箭囊，柳雀收起短剑，动作都很快。
石小满脸色发白，却也第一时间抓起火把。
赵铁山握着木槌，坐在铁钟旁，急声道：“那我呢？”
陆沉看了他一眼。
“守钟。”
赵铁山咬牙点头。
“好。”
楚寒提起旧剑，跟上陆沉。
酒剑老人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左腕怎么样？”
楚寒把袖口压下。
“还能压住。”
酒剑老人盯着他看了片刻。
“西侧废井埋的是昨夜死者。”
楚寒道：“我知道。”
酒剑老人声音低了些。
“如果那东西是冲你来的，死人会先受牵连。”
楚寒眼神微沉。
昨夜红纹渊兽被打回北裂口，却在他身上留下魔骨印。
现在西侧废井响铃。
很难说不是那东西在试探。
楚寒握紧旧剑。
“所以更要去。”
酒剑老人没有再拦。
只是把酒葫芦别回腰间，慢悠悠跟了上去。
西侧废井在守渊谷最偏的角落。
那里原本是一口枯井，后来裂口死气太重，谷中尸体不能随意埋在外山，便把被渊气侵蚀过的尸骨暂时封在废井下，再统一送去焚骨坑。
昨夜北裂口死了三个人。
其中两具尸体白日已经入井封存。
何平。
孙六。
石小满一路上没说话。
他平日嘴碎，遇事爱嘀咕，可现在握着火把的手一直在抖。
楚寒看了他一眼。
“怕？”
石小满扯了扯嘴角。
“废话。”
“我昨天还跟何平说话。”
“他说巡完夜，请我吃肉干。”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结果今天，他在井里敲铃。”
没人笑。
守渊谷的人见惯了死人，却未必能习惯熟人死后又爬起来。
很快，众人来到废井外。
这里比北裂口更暗。
井口周围贴满黄符，外面还缠着三圈黑铁链。
铁链旁挂着七枚镇魂铃。
此刻，其中两枚正在轻轻晃动。
叮。
叮。
风停了。
铃还在响。
陆沉抬手，所有人停下。
他看向地面。
井口周围的泥土有些发黑。
一缕极细的黑气，正从井缝里渗出来。
柳雀皱眉。
“封尸符没破。”
许鸦搭箭，盯着井口。
“那铃为什么响？”
秦蛮吐了口气，双斧落手。
“还能为什么？下面有东西动了。”
石小满脸色更白。
“别说得这么直接行不行？”
陆沉没有理他们，沉声道：“开一层链。”
秦蛮上前，抓住最外层铁链。
楚寒也走过去帮忙。
铁链冰冷。
刚一入手，他左腕魔骨印便猛地一烫。
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刮擦。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抓过石壁。
石小满吞了口唾沫。
“听见了吗？”
陆沉道：“都听见了。”
秦蛮用力拉开铁链。
哗啦。
第一层铁链松开。
井口黄符忽然齐齐鼓起。
像下面有一口气吹了上来。
陆沉眼神一冷。
“退！”
众人同时后撤。
下一瞬，井口猛地喷出一股黑雾。
七枚镇魂铃同时震响。
叮叮叮！
三声！
陆沉低喝：“不是尸变，是渊气入井！”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井口边缘抓了出来。
那只手还带着皮肉，只是指甲已经变黑，掌背上长出细密骨刺。
石小满看见那只手，脸色瞬间惨白。
“何平……”
井下爬出来的，正是昨夜死在北裂口的守渊人何平。
他的半边脸已经腐烂，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灰白鬼火。
身上还穿着破损的守渊衣。
衣襟处，有昨夜留下的血。
石小满往前走了半步，又被柳雀一把拽住。
“别过去。”
石小满嘴唇发抖。
“他昨天还好好的。”
柳雀声音冷硬。
“现在不是了。”
何平从井里爬出，脖子僵硬地转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陆沉，也没有看石小满。
而是直接落在楚寒身上。
楚寒左腕魔骨印灼热如火。
果然是冲他来的。
何平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声音。
“神……骨……”
众人脸色一变。
酒剑老人眼神瞬间沉下。
陆沉回头看向楚寒。
楚寒面不改色，只握紧旧剑。
井口下方，又有另一只手探出。
孙六也爬了出来。
他胸口破开一个洞，肋骨外翻，灰白鬼火在骨缝里跳动。
两个昨夜死去的守渊人，一前一后站在井口。
他们的身体被黑气牵引，像傀儡一样僵硬转向楚寒。
石小满眼睛红了。
“何平，孙六……”
陆沉冷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秦蛮握紧双斧。
“我来送他们一程。”
他刚要上前，楚寒却先一步走出。
陆沉皱眉。
“楚寒。”
楚寒道：“它们冲我来的。”
陆沉道：“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上。”
楚寒看着何平和孙六身上缠绕的黑气。
“我试试。”
酒剑老人没有说话。
只是手已经按在了锈剑上。
楚寒踏前一步。
何平和孙六同时动了。
速度比普通骨尸更快。
何平扑向楚寒左侧，孙六从右侧掠来。
楚寒没有拔剑硬杀。
他脚下一错，走出守渊刀步。
避第一击。
稳第二步。
找反击位置。
何平的骨爪擦着楚寒肩头划过。
楚寒侧身绕到他背后，旧剑出鞘，却没有斩头，而是斩向他后颈缠绕的黑气。
嗤！
黑气被剑锋切开一缕。
何平身体一顿。
石小满眼睛一亮。
“有用！”
下一瞬，孙六的骨爪已经抓向楚寒腰侧。
楚寒不退反进，贴着爪风切入，旧剑刺入孙六胸口破洞。
剑骨印微微亮起。
不是吞骨。
是断气。
咔。
孙六胸口那团灰白鬼火猛地一晃。
缠在他肋骨上的黑气裂开。
孙六身体僵住。
喉咙里竟挤出一点模糊声音。
“烧……我……”
石小满浑身一震。
楚寒眼神微沉。
“好。”
他拔剑，反手斩断孙六颈后黑气。
孙六跪倒在地，鬼火慢慢暗下去。
何平再次扑来。
这一次，石小满突然冲了出去。
“何平！”
陆沉脸色一变。
“回来！”
石小满没有退。
他手里抓着火把，冲到何平面前，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还是狠狠把火把按在何平胸口。
“你欠我的肉干不用还了！”
火焰轰地燃起。
何平身体剧烈颤抖。
黑气从他口鼻里喷出。
楚寒趁机一剑斩下。
黑气断裂。
何平倒在地上。
他眼眶里的鬼火熄灭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石小满跪在地上，死死抓着火把。
“混蛋。”
“你还真不还了。”
无人出声。
秦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可就在众人以为何平和孙六已经安静时，井口下方忽然传来更重的撞击声。
砰。
砰。
砰。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撞门。
陆沉脸色一变。
“下面还有东西。”
酒剑老人走到井口，低头看了一眼。
井底黑雾翻滚。
有一团暗红色光，正沿着井壁往上爬。
楚寒左腕魔骨印烫得几乎要烧穿血肉。
那道阴冷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下来。”
“我给你看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楚寒瞳孔一缩。
父亲？
酒剑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
“它跟你说话了？”
楚寒低声道：“它提到我父亲。”
酒剑老人脸色骤沉。
“别信。”
井底撞击声越来越急。
镇魂铃从三声变成五声。
叮叮叮叮叮！
陆沉厉声道：“封井！”
秦蛮和许鸦立刻上前拉铁链。
柳雀贴符。
石小满擦掉眼泪，也冲过去帮忙。
可井底那团暗红光忽然炸开。
一只细长骨手从井中探出，五指之间缠着红纹，直抓楚寒左腕。
楚寒脚步一沉，旧剑出鞘。
剑光斩下。
铛！
骨手被震回半寸，却没有断。
酒剑老人锈剑出鞘。
一道剑光掠过。
骨手被齐腕斩断，坠回井中。
井底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不是人声。
却像从每个人骨头里响起。
酒剑老人一掌拍在井口封符上。
“封！”
符纸燃起白火。
黑铁链重新缠死井口。
镇魂铃终于慢慢停下。
废井四周，只剩众人的喘息声。
楚寒站在原地，左腕还在发烫。
酒剑老人看着井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陆沉沉声问：“是什么？”
酒剑老人缓缓道：“不是红纹渊兽。”
“是有人借废井，给它开了一条缝。”
楚寒抬头。
“有人？”
酒剑老人看向天剑宗主峰方向。
夜色里，那里灯火隐隐。
“守渊谷内部，或者天剑宗里。”
“有人在帮深渊里的东西找你。”
楚寒握紧旧剑。
远处主峰的灯火像一双双冷眼。
七日后执法堂问审还没到。
暗处的人，已经先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