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飞行模式从自动导航切换到了手动姿态控制。
机身在空中又轻晃了一下。
云伽鼓着脸颊深深呼吸几次,渐渐地稳住了心跳。
手指轻轻地拨了一下反向舵。
无人机止住了漂移。
遥控器上的手麻了,云伽皱着眉,忍住不适,反复握拳。
“下降半米,避开湍流区。”
贺烜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实验室做调试一样。
云伽照着做了。
机身下沉了半米,那阵干热风从头顶刮过去,无人机稳稳地悬住了。
男人的脊背绷直僵硬,深色的水渍在后腰晕开一大片。
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几十秒,却让云伽经历了惊心动魄。
风收了,麦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麦穗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田埂上,所有人都在仰着头,屏气凝神。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噤了声。
云伽重新调整航线,让无人机稳稳地飞回预设路径,继续完成剩下的喷洒作业。
这一次,四平八稳。
无人机沿着“之”字形航线飞行,精准覆盖了整块麦田。
不到五分钟,它自动返航,平安降落。
六个旋翼慢慢减速,发出低低的呜咽,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随之,云伽的心也沉了下来,她不敢去看村民们的脸色。
“啧,这个风”展示完毕,付支书忍不住拐弯抹角地咂舌。
“对”不起
云伽红着脸刚想要道歉却中途被贺烜拦截。
“刚才那阵风确实突然,我们操作上也有待优化的地方。”
女生扫了一圈,有条不紊。
“不过这也正说明,无人机不是万能的,需要人和机器的配合。这也是我们来这儿做试验的目的,把各种情况都跑一遍,后面大家用起来才更安全。”
听了这番话后,人群互相看了几眼,几秒后便跟着附和起来。
刚才提问题的那位大叔站了出来,说着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俺能观察一下你这个飞机吗?”
“当然。”贺烜手一挥:“陆哲。”
“好嘞。”
奇怪,陆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鬼使神差地听从了一个小丫头的差遣,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小丫头竟然在差遣他?
一群人闹哄哄地围到这架无人机前。
“老大,我今天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男人默默从人群中退出来,愧疚二字写满了一脸。
“飞得不错,换个人,那阵风一打,第一反应肯定是猛拉杆,那才真要翻。你能稳住,已经很厉害了。”
贺烜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是希望。
这一番夸奖不是盲目的夸奖,是告诉你你不错,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错,也不是因为我要安慰你才说你不错。
而是因为你在这个阶段,和同龄人相比已经做得不错了。
不是什么夸奖、赞美都会让人开心的,敷衍式的赞美一听就能听出来。
“真的吗?”
只一秒,氤氲着薄雾的双眸弯了起来。
女生仰头接过那楚楚目光,侧过身来,挑了挑眉。
几个村民朝这边喊叫。
“那个,贺总啊,俺家这块地,你能不能也飞一下?”
“哎哎,还有前面这块,我这腰又酸又痛,药桶背着都使不上劲。”
“还有俺家......”
男人脸上刚才还在发瘪的嘴角顿时咧开,一溜烟,刚才还在伤风悲秋的人影不见了。
“来了来了。”
“放心,一个都少不了!”
女生站在男人背影身后,目光发直,眼角不经哟地上翘。
“哎,你们这个贺总是大少爷吧,小孩一样。”
又是刚才那位大叔悠悠走过来。
“倒是你这个女娃娃挺稳重。”
人影走到跟前,也没听到对方回应。
大叔加大了音量:“哎,那个什么,女娃娃,你们这个飞机只能洒农药吗?”
贺烜这时才回过神来:“哦,不是。”
“我们下一阶段就是在研发播种模块,把打药的喷头换成播种器,能飞播玉米、大豆这些。”
又来一阵干热风,卷起一层沙土,迷了人的眼睛。
但很快,又过去了。
女生睁开眼,望向麦田:“特别是现在收了麦子立马种夏玉米,往年都是人工撒,又累又不匀,用飞机播能省大事。不过这个功能还没最终定型。等六月中旬往后,正好是播玉米的时候,我们会再做一次播撒试验。”
“玉米也能播?”
“原理上是没问题的,就是精度还需要优化。”
“飞机飞播比人工均匀,比机器灵活。等我们播撒系统调试好了,到时候玉米、大豆、花生,都能直接飞着播。”
“......”
烧烤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蒲扇轻轻地扇着,火星子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萤火虫。
云伽的下巴抵在啤酒瓶上,歪着脑袋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傻气。
惊心动魄之后,男人今天愣是一点没歇,把全村的地都给打了一遍药。
面对大妈一顿的夸夸,这个灵魂里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女生可所谓是“有求必应。”
酒意逐渐上头,男人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重心开始偏移。
然后,重量落了下来。
落在了贺烜的肩头,
“老大,我今天好开心啊!”云伽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里嘟嘟囔囔的。
女生手上动作一顿,睨了右肩一眼,漫不经心:“哦?有多开心?”
沉默了一会。
男人的手臂突然伸展,指向灿若繁星的天空。
眯着眼睛向上仰头:“就像......发射火箭,那么开心,嗝~”
“嘻嘻。”
贺烜没说话,扯了扯嘴角。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
云伽直起身,伸出双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娇蛮,一左一右贴上对方的脸颊,捧住了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女生被被迫与男人对视,张了张嘴:“你。”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男人眯着眼睛,目光在这张脸上缓慢地转移,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再到嘴唇,从嘴唇再到他手上的红薯。
然后,凑近咬了下去。
贺烜拿着烤红薯的手突然一抖。
脸上的双手松开,云伽突然笑了。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女生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半晌,对面的嘴唇蠕动,悠悠吐出来一句话。
“老大,红薯吃多了会放屁。”
不知道是被这句话惊到还是怎么了,贺烜竟然当下打了个嗝出来。
霎那间,云伽的眼里蹦出光芒,凑上前问:“你怎么打了个嗝?”
二人的呼吸几近可闻。
热气拂过他的鼻尖,贺烜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闪躲。
这边的云伽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是不是因为”男人一脸认真地抬头,紧接着不到一秒就破口大笑。
“因为你的屁迷路了哈哈哈。”
贺烜一个挥手把云伽的头扭过去,嘴角缓缓勾起。
云伽的这开放的笑声把一院子人的目光都招了过来。
“老大他没事吧?”
“没事,喝醉了。”
男人一个应激抬头:“我才没醉!”
女生扬手把旁边的脑袋按下去,语气清淡。
“醉了。”
“哦。”
下一秒,男人倒在了女生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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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伽在头昏脑胀中睁开了眼。
入目而来的天花板不是她熟悉的那面。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捅进来,刺得她立马又把眼睛闭上了。
昏昏的脑袋里涌上了昨晚支离破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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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看到贺烜在吃村民送过来的烤红薯,迷迷糊糊中,她口不择言朝着贺烜说了些什么,惹得自己哈哈大笑。
然后......醉得一头栽到了人家怀里。
烧烤结束后,一个瘦小较弱的女生生拉硬拽地把自己拽到房间。
不对,这明明不是她的房间啊!
她不敢睁开眼,但还是睁开了。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云伽双手撩起被子,眯着眼睛往里面瞅。
还未清醒的大脑让她不由得撑着被子愣了几秒。
完好无损的短裤......
慢慢地,她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男生。
刚放下的心又飘了上去。
身旁浅浅的呼吸声落入她的耳朵里。
余光一瞥,完了。
他不会醒来要自己负责吧......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关键是她也没钱,不能像那些霸总一样挥金如土。
男人蹑手蹑脚地下床,拿上运动鞋,光着脚逃走了。
靠在床头的女生抱着双臂,眼前的这一幕不动声色地落入半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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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水流,莽莽撞撞地就奔入了六月。
知了还没来,但那种“即将到来”的嗡鸣感已经填满了整个午后。
来这里差不多快一个月了,贺烜他们准备去县里逛玩一下。
团队里的几个人已经搭车走了,贺烜和云伽两个人避免暴露决定和他们兵分两路。
这边云伽玩心大起,一直追着小桃想要玩她头上付婶子刚给她绑上的小丸子。
而小桃呢,心里还在记恨那天云伽没给她做作业的事情,一直躲在贺烜身后避着云伽的“魔爪。”
小朋友的两只小手紧紧揪着贺烜的衣角,缩在他身后。
这时云伽狡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
“小桃儿,要不要吃糖?”
小朋友明显动摇,从女生腰侧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颗糖。
刚上钩就被云伽一个夸张的鬼脸“嗖”地一下吓了回去。
云伽往左,付桃就拽着贺烜躲着云伽往右绕;云伽往右,小朋友就尖叫着绕回来。
贺烜被当成了一个人肉盾牌,在两个幼稚鬼的中间,转得他头都要晕了。
付支书走进:“哎,小云啊,你们一会儿去县里顺便帮我接一下付桃嘛。”
男人停下张牙舞爪的动作,疑惑:“付桃?”
付果儿松开手解释:“是姐姐。”
“哦,去哪接?”
“去她学校。小果儿知道地方。”
这个县不大,那几座有名的建筑都聚在一起,像他们这一片长大的小孩路早就熟了。
男人眼珠一转:“是嘛,小果儿这么聪明嘛?”
“啊!”
小果儿尖叫着又躲在了贺烜身后。
女生哭笑不得。
“对了,你们是要怎么过去?”付支书问。
云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哦,我可以骑。”
话还没脱口,贺烜直言:“我开车去。”
付支书笑着把钥匙递给女生:“哎呀,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了呀,这么小的年纪车都会开喽。”
云伽扯了下嘴角:会骑电三轮车也很不得了的好吧。
上车没多久,小果儿爬在后座睡着了。
这时云伽第一次做付支书的这辆小破车。
车身到处吱呀作响,引擎声也特别大。
小路上的碎石、坑洼不断,听说这是旁边几户人家自己垫出来的路。
驾驶座上的女生平静地握着方向盘,每次都能提前预判颠簸,然后提前减速,车身轻缓经过。
这一看就有点入迷。
女生的眉毛稍提,像是已经发觉到旁边的目光。
在贺烜做动作之前,云伽忙扯话说:“老大,那个,我们的无人机被预定了多少台?”
驾驶座上的人头也没回,轻描淡写:“一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