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先休息一下,可以在四处走走,十二点到餐厅门口集合。”
长发青年的声音在树荫边缘响起,烈日当空,谢见寒微笑着,秀气的脸上有了些薄红。
乌泱泱的一群高中生散开。
今天天气很好,研学活动按照班级展开,高二一共五个班,再加上高一A班,一百多号人分布在帝都大学各处。其他班级由在校的学姐学哥带队,而因为两个A班的人数少,所以合并到一起参观,并由谢见寒带队。
除去美术老师这个身份,谢见寒也是帝都大学美术系的往届毕业生,不仅大头照被挂在杰出人物栏上,每年还会被邀请回来宣讲,充当招生简章。
宣讲总是无处不在。
几个小时之前,池菱就被迫到大礼堂听学校领导讲话,各种场面话轮流说,配合着大屏幕的图表数据,什么毕业率就业率高得吓人,在这个人工岗位大多被智能替代的时代,各种可以叫得上号的品牌创始人和政坛名流都是校友。
总结就是一句话:
来我们学校就读一定可以飞黄腾达!
说实话,真的有点把池菱唬到了。
但转头看见旁边的徐颂今根本没在听,而是在背高三的文言文,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歪着头,悄咪咪地偷看,也不说话。
特别有意思一人。
徐颂今指节动动,忍不住弯唇笑了下,用温柔缱绻的目光和她对视:“这些我都知道了,所以不想听,没有故意在装……”
池菱恍然。
她突然想起,刚开学班主任问他们想考什么学校,当时徐颂今说的就是这里。
“你喜欢这所学校吗?”池菱问。
心中却有了答案。
应该是很喜欢,不然也不会去主动了解这么多和学校有关的信息。
徐颂今只摇摇头,笑而不谈,反问她:“你呢?”
“我……”池菱眼里各种复杂的情绪交融,最后全部化为温煦笑容:“我不喜欢。”
每个人来到这所学校的机会都是公平的吗?
表面上是的。
尽管学校也招收下城区的孩子,但许多制度让招生计划更综合考察其余方面——譬如家庭背景、高中毕业的学校、在各种活动里的表现,以及是否有校友的推优等等。
精英阶层要将优越的社会和经济地位传递给自己的子女,不再需要依靠被废弃的世袭制度,而是通过教育。
教育资源不断被垄断,从这所学校毕业后,又能轻松获得头部企业的入场券。
如此传承不绝,也可以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使是学校门口卖烤肠的摊贩,只要一想起这所学校的财富与荣耀,也会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
池菱无法否认自己是这些制度的受益者,与道德和谦卑无关,她的确拥有相比大部分人都要顺遂的人生。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能否进入大学、能读什么样的大学,进而影响她未来的事业发展。
哪怕她并不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很好的学习成绩。
所以轻飘飘的说一句“不喜欢”,和一些人说“我不需要很多很多钱,但需要很多很多爱”没什么区别。
但不得否认,这两句话在她身上都是事实。
从七岁那年开始,池菱就知道,自己很难单纯凭靠喜不喜欢去做选择,不仅如此,还要做很多不喜欢的事:
比如学习如何不把佣人的孩子当做真正的朋友。
比如学习如何成为母亲的校友。
池菱看向前方显示屏上的青年。
照片里,温从婉的眉眼要比现在年轻许多,周身萦绕着被良好教育熏陶过的优雅,而那时池菱大概还没有出生。
回忆随着宣讲结束。
“走吧。”
池菱站起身,柔顺的发丝随着动作飘动,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真诚笑容,宠辱不惊,像水那样轻柔。
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阳光。
徐颂今情不自禁的看着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那样的大,哪怕他再刻意模仿,这辈子也无法学会这样的笑容。
他却卑劣地想要占据一颗太阳。
接下来的时光里,谢见寒带他们参观了学校的图书馆、实验室、教学区还有住宿区。客观来说,真的是一所相当好的学校了,方方面面无可挑剔,连周围的花坛都是3d打印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要走很远。
池菱想,还好今天早上出门前,段贺求着她让他帮忙穿鞋时,选的是一双运动鞋。
所以也没有很累,她始终躲在徐颂今的伞下,男生身上凉凉的,总是保持安静,就算说话也轻声细语,还主动帮她接过包包。
和某个人形成了鲜明对比,池菱很难拒绝,最重要的是,徐颂今可以帮她阻挡一路上的许多视线——
表妹多次抛来的媚眼,还有温芃脆弱可怜的目光。
温芃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了紫外线过敏,脖子和手臂莫名绯红一片,故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伞就是不撑开。
特别爱演戏的一淳朴孩子。
池菱很想把他打包进娱乐圈,说不准哪天他们家就会出一个影帝呢。
中午十二点刚过不久,餐厅涌入一群眼神清澈的高中生,因为用餐不用结账的缘故,很容易就被本校生发现身份。
而经过一番带队奔波,谢见寒脸上难得有着淡淡的疲惫感,年轻富有的美术老师极为贴心,在这些高中生还在琢磨点什么奶茶时,就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冰镇饮料。
“听说明天要去做社会实践,四个人一队,你和我组队吧。”
“当然没问题呀,不过希望不要把我们分配到乡下,否则我真的想雇人代做。”
“正位星币五,权杖六,星币九……Oh,sweetie!我用最直白,最直接的话告诉你——我们没这种运气。”
四人一张桌子,隔壁桌的声音时高时低。
池菱并着腿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等待,邻座的徐颂今去了帮她打饭,让她在这里占座。
随身冷气一走,空气忽然变得闷热。
池菱脱掉了薄外套,只剩一件印着的可爱图案白色短袖,手肘压在餐桌,衣摆本身偏短,裤腰又是低的,露出的一截皮肉细腻的腰肢。
又细又白,还微微下塌,不知道让多少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生和大学生都看了过去。
好像能闻到被闷出香味一样,不仅看得眼睛发直,还要忍不住地幻想,从后面握着用力的时候……会因为崩溃抖得很可怜吗?
这一切池菱无从知晓。
她更不会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来一日游的高中生,为什么会被人偷拍照片,投到大学校园墙里问是哪个专业的学妹。
此时,相隔好几张餐桌之外。
温芃早就有所察觉。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恨,不仅痛恨这里的所有人,更痛恨池菱,为什么要对他视而不见,还要离他这么远。
温芃掐着自己短得没有白边的指甲,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珠,好像其实他最恨的人是自己那样。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餐盘走到池菱对面的位置。
“你好,同学,这里有人吗?”
放低的语气里含着几分甜腻,问出了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
温芃腼腆地笑起来,丝毫没有表现自己的异样,甚至有些过分阳光单纯。
看着骤然出现的漂亮男孩,池菱眼中三分震惊七分不解,仿佛瞬间化身猫猫头表情包:
干嘛……
她平静开口:“有人了。”
“啊、是吗?”温芃没有就此退让,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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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闲适的姿态坐下,脸上的笑容愈发亲昵开心:“那只好让他坐到其他位置了。”
池菱:“……”
好了,现在最想坐到其他地方的人是她。
但徐颂今还没回来,她不能走,只垂下眼睛把温芃当做空气。
“这个位置好像有些冷,你的外套可以借我穿吗?”
讨人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芃嘴角总带着笑,完美的引诱模样,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姐姐不太高兴地蹙眉,转而慢吞吞地穿上外套了。
“我也冷。”池菱道。
温芃意满离,语气轻快:“好吧,那我还是去其他位置吧。”
特说话算话一小伙,也不骗人,椅子都没坐热,又端起餐盘从哪来回哪去了。
池菱难得怔在原地,琢磨半天。
不知道他是咋了。
今天还是帝都大学的校庆日。
研学的参观流程已经结束,但因为下午有一线女团男团和歌手来演出,不用买票就能看到拼盘演唱会的事情,哪怕是习惯把钱当欢乐豆花的富二代们也很想凑个热闹。
这个时代的科技太过发展,虚拟陪伴已经无处不在,足以满足爱无能的年轻一代在精神方面的多元需求。
但很多人都是受虐狂。
算法创造的爱固然完美,真实的痛苦更令人着迷,让真人偶像行业达到了一种史无前有的高度。
巨大的露天舞台搭建在草坪中央,彩色光束来回扫动,像是要把天边渐沉的晚霞也照成彩色。
舞台上正在进行舞蹈表演,台下人声鼎沸,有人是专程赶来的粉丝,也有纯粹凑热闹的路人。
同学们刻意为池菱留出了的靠前的位置,尽管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也忍不住被气氛感染,长长的睫毛都染了一圈舞台的光。
下一位表演者登场。
鼓点的声音重新响起,轮到歌唱节目,是一首旋律抓耳的抒情歌,加上歌手慵懒好听的说唱,让很多人从“这个糊咖是谁”的疑问中认真倾听。
作为全世界最尊重歌手的人,池菱也抬起头努力看去。
舞台中央的男生身高腿长,染了一头很惹眼的蓝毛,衬得肤色更加冷白,那张脸的骨相极其优越,将青涩的少年感和侵略性完美融合。
虽然是歌手,但长得比很多爱豆都好看。
心灵感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在池菱看清他长相的那瞬间,舞台上的男生恰好抬眼,对上她好奇打量的视线。
流淌的歌声戛然而止。
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睁大,偌大的草坪之上,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池菱一个人。
“小菱?”
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谁是小菱?”
“怎么不唱了,梦游呢?还好不用门票,要是演唱会不得被人喷死。”
“万一人家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全开麦呢?”
“额、其实是忘词了吧。”
台下讨论声瞬间此起彼伏。
温芃望着舞台上那个蓝发男子,在认出对方是谁之后,难得连笑容都挤不出来,黑沉着一张脸,走到池菱身后环住她的脖子。
“姐姐。”
池菱被这句“姐姐”吓了一跳。
原本也没有自恋到觉得舞台上的歌手认识自己,只当是听错了,现在注意力更是被转移到了温芃身上。
池菱小声开口:“干嘛。”
脸色很冷,但也很萌。
温芃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姐姐。”他注视着池菱的眼睛,几乎瞬间就编造好了理由:“温祁茗有事找你,跟我来。”
听到是表妹的事情,池菱点点头,任由温芃牵着她离开。
前一秒还觉得舞台上的男生唱歌好听,后一秒又将人家抛之脑后。